清风吹过腥红的花丛,簌簌作响。花开花落,漫漫人生不过是打个盹就过了。
人间过来的死人又要过桥了,年年如此,毫无新奇。
孟婆那儿好一番生意。隔着一座城都能听见哭的喊的,傻笑的沉默的,开心的忏悔的……哪种人没见过,终究还是不懂情这字儿。
死都死了,也是够吵。
守桥的孟婆坐一椅子上,脸上刻着岁月的纹痕,手上端着汤递给过路的人,说多了也是没有,心里都懂,认命吧。
“你个小妖,一天到晚来我这讨汤喝,也不怕有天自己是谁都认不得了。”孟婆没好意地说道,在外人看来,谁都不知道她在自言自语什么。
只有孟婆眼下才能看见,一个男子倚在桥边,翘着腿,手搭在腿上玩弄着酒壶,浑身素白,墨色的长发披下,眼眶和燕尾腥红,瞳色微淡,多情的眉尾没入发梢——好一副人间美男子相。
那神妖满不在意地往旁边一吐润红的舌头。
“婆婆,我是神妖,这点汤只能够我解渴,到不了那地步,你就多给我一口嘛。”那神妖转眼就变脸,抱着酒瓶撒娇,白皙的脸上挂着一丝委屈。
“叫甚么婆婆,叫姐姐!”孟婆哼了一声骂道“整天无所事事,真不知你怎么成神的!”说着把枯瘦的手伸进兜里,翻出几颗果,眼都不抬就丢给神妖:“快滚,不帮忙就别碍着。”
那妖精露出灿烂的笑容,连忙接住果子,胡乱往身上一擦就塞嘴里啃了一口,眯着眼看了一会孟婆,站起来拍拍屁股笑道:“我来吧。”
说着手一翻一收,手上变出个围裙,往身上一挂一系,就接过孟婆的碗。
孟婆笑骂道:“把你的毛理一理,不像样。”
神药应声把头发束起,再插了根朴素的骨簪,平时被墨发挡住的妖里妖气就散发出来了,精致漂亮的桃花眼一不小心露出戾气,他连忙眯了眯眼,把戾气遮挡住一半,低下头捞一勺汤就送嘴里,满足地咂咂嘴。
“沈千壑!你个小混蛋!”孟婆见他这样,摇手变了根细棍就往他屁股上抽了一下。
沈千壑挨了一下立刻跳开,急忙说:“姐姐不要打,我疼,我好好做就是了!”说完还真一本正经地打起来汤,伸手递给前面的人。
那人看不见他,满脸疑惑地看着前面的空气。
沈千壑:“……”
孟婆一拍他脑壳,他立刻实化,那讨汤的人被吓了一跳,眼前怎么突然出现这么一个大活人!
“吓到你了吧,喝完走吧”沈千壑好无悔意,眼里带着笑,把汤塞进那人手里,就把他往旁边推:“别挡着了,后面还有人。”
“要几碗汤啊姐妹?”
“兄弟来碗大的。”
“集美你真好看……”
沈千壑边打着汤边对着讨汤的人无言乱语,谁都不大懂他说什么,只是含糊地点了头,拿了汤就走。
孟婆监视了一会才放下心来,暂时放下这个事儿,转身去做其他事情了。
人高峰过后,讨汤的人越来少,半天也不见几个了,沈千壑趁机隐了身半闭着眼打盹。
这几年匆匆就过,无意间身边的人一个个走了,就剩他个千年也死不了的妖精,觉得呆在鬼界挺好的,有时甚至能看见好几个熟人又囫囵来转世。
所谓天上一天,地上一年。那地下呢?
“上仙可否给我来碗汤?”
正想着突然一句话打断了他的思路,沈千壑一激灵,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连忙搓搓眼笑着抬头:“啊哈哈,好的啊。”
抬眼便看见一男子,身上披着黑色大氅,一身黑红色的战服,肩上披着狐裘,上面还落着未化去的雪。男子眉眼间有淡淡的一丝书卷气,眼神温柔中带着忧虑,眉头锁着。
沈千壑除了他那圈狐毛看不习惯,总想起自己几年前狐狸尾巴被孟婆剃了一块去做了个法器,气的十天半个月都不出门。
想着嘴角都快笑僵了,搓搓手捞了一碗汤给男子,突然抬头看男子。
刚刚自己不是隐身了吗?难不成这靓仔有阴阳眼?想着暗中打量了一下男子,也没看出什么猫腻,反而越看越觉得这人……好帅啊。
男子接过碗,指尖与沈千壑相碰,冰凉刺骨。
沈千壑回神笑着问:“可是将军?怎么?”
“不是,太子,死在前线了。”太子盯着碗里散发出热气的汤,清汤寡水,却有诱人的香。
“谁家的太子啊?”沈千壑无意间问,捞起汤喝了一口,眯起眼看男子。
男子淡淡道:“解邦,解丰雍”
一时没反应过来,俩人静默了两秒。
半晌,沈千壑一口汤往旁边喷去,接着剧烈咳嗽起来,咳了半天才缓下来,扶着桌角深吸了一口冷气。
太子虚扶了一下他,惊道:“你怎么了?”
沈千壑摆摆手,瞪着腥红欲要流血的的双眼看着他,轻声问:“你可是叫解衍,解九夕?”
男子点点头,疑惑地看着他:“怎么?”
“皇上你怎么把太子落在我这了?!”
。
一屋子的人聚在一起,每个人脸上神色凝重,小仙孩儿愁眉苦脸地端着瓜果,腿都要站麻了,也没见几位上仙说什么。
沈千壑咳了一声,接过小仙的瓜果盘子,腾出手摸摸他的头轻声说:“去玩吧。”那孩儿眼睛立刻亮了起来,鞠了个躬就烟似的跑了,不久便没了影。
“别哑巴了,人还在外边等着呢,喝汤过桥是规矩,就算皇帝来了也没法子。”沈千壑含了一刻葡萄说道。
“等着待命吧,这不是一般的人,要弄错了可是要砍头的。”一老仙男喝了口汤,啧了一声说:“孟啊,这料你是不是没放够,没啥味道。”
孟婆瞪了一眼老仙:“又不是给你喝的,你个老掉牙的能尝出什么味道。先伺候着吧,等令。”
“报!”
话音还没落,一个细声细语的男人撩开帘子进来,一身华丽的官服,官帽戴正,在几米外站定。
沈千壑心着下面这么快就派来使者,这是个真太子了。
“沈千壑接旨!”
使者细声细语的声音他听起来就不舒服,翘着二郎腿挖挖耳朵说:“说。”
使者似乎早就习惯他这样,先说了一大堆废话,沈千壑也没听懂几个字,等他念完才说:“臣接旨。来来来,你刚说什么我没明白,我自己看看。”
使者脸上笑容不变,实则心里早就把沈千壑扒拉一层皮。他恭恭敬敬地递上圣旨,沈千壑接过。
前面是一大堆废话,到中下段才进入正题,大概的意思是皇帝想给儿子开后门,让他再下去做他儿子,可这并不符合规矩。
沈千壑看完,抬眼对孟婆当着使者的面骂皇帝说:“姐,那狗皇帝说放太子下去,谁懂起死回生?他说放就放?”
孟婆叹了口气:“还说什么了?”
“说喝汤过桥随便了,转回他儿子就行。怎么可能?”沈千壑说完随意地把圣旨丢一边说:“报给阎王处理,这事儿我管不着。”
都知道这条狐狸精有九条命,皇帝的意思是分一条命给太子,沈千壑就可以随意在人间游玩。
一屋子人沉默下来,一时没人说话。
沈千壑见没人说话,怒道:“报啊,傻站着干嘛?你以为我真的能活九次?!”他一把把果盘摔向使者,其实他早想这么干了,只不过一直没找到借口。
果盘在使者脚下碎开,使者脸都绿了。
妖王这是真动怒,别看他平时装得无公害可怜弱小幼稚整个人都散发着稚气,还天天对着有酒肉汤的仙人撒娇,真生气起来就算天帝也不敢惹,毕竟三界分化,都有所顾忌。
使者一条冷汗从鬓角滑下来,赔笑着退出去了,刚离开五步撒腿就跑。
孟婆拍拍沈千壑的肩,摇了摇头走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阎王处理了这件事。
喝汤过桥转世,皇帝几句话冒犯了妖王,阎王不得不开了紧急会议。
“人死都是常态,要是每个皇帝都不想让太子死,那整个地府都不得安宁,这简直就是胡闹!”一老仙抖着大白胡子说道。
“可不是嘛,仗着自己是皇帝就打乱自然规律,这我坚决反对!”
“可人界势力太过强大,咱不答应恐怕要世界大乱啊!”
“妖王都没吱声呢,这向妖王讨命是什么回事?”
阎王哦了一声,对沈千壑说:“你怎么看?”
“不管,不给,爱咋咋地。”沈千壑甩脸色,嚣张地搭着腿喝茶,喝了一口苦地朝阎王“噗”一声吐舌头,回头就拿起果吃。
要说如果齐天大圣是第一难对付的小鬼,那沈千壑一定是第二。
又爱又恨,时常不知道让阎王治他怎么办。
阎王:“……”
整个大殿沉默了一会,阎王叹了口气,写下几行字递给沈千壑:“小妖看怎样?”
沈千壑一目十行地看过去,嘴角才微微翘起来,得瑟道:“随便随便。给那傻逼皇帝拿去看看。”
一封信从地府极速送到人间,愣是只用了十分钟,使者可谓风一样的男人。
皇帝同意了。
按照阎王说的,太子喝汤过桥后与沈千壑一起转世到十年前,太子还是太子,皇帝不认识他罢了。
沈千壑就跟着一起在人间玩,反正他在下面也无所事事,干脆上去当个逍遥浪子也不错,沈千壑一口答应下来,又回了他那副好骗人的模样。
可谓翻书都没沈千壑翻脸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