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能得几番圆,在家里的日子里,楼下有人在弹钢琴,每天都弹,都是一些悲伤的曲子。再悲伤又如何,此时此刻,谁能与我再黄昏。无人与我立黄昏,无人问我粥可温。
我在犹犹豫豫中决定去见小橘,我买了一些花,去了小橘家。表姐不在,她父亲不在,只有她母亲在家,一见到我她母亲便说:“信息是我发给你的,我从小橘的日记里找到了你的电话。”
我声音微微沙哑:“能让我先看看她吗?”
“你进来吧。”
小橘的灵堂前只有一个香雷钵,我上了三炷香,将话摆在她的面前,跟她母亲聊了起来:“那个日记,我能看看吗?”
“给你吧,反正她本来就是留给你的。还有这个。”她母亲推了一封信给我。我收下了信,从小橘母亲那里告了别。
我总觉得自己该写点什么了,提起笔,却又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说起,总觉得很早很早以前就应该写点什么了,却迟迟的等到今天。没有月亮的一天夜里,雨下得很细,风吹得很冷,我站在窗口读着小橘留下的日记和信
:“淮安,你好吗?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大概已经不在了,我想你一定很难过吧,我想你一定去看了我吧,我想你一定不会忘了我吧。我想,你现在一定很想我吧。对不起,我始终还是给不了你我的一生。我从被救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想到了死去,虽然,我知道这样很不负责,同时也很伤人,但,请允许我在任性一下。我忘不了这个世界给予我的好,也放不下你对我的真心,所以我苟且偷生,总想着一死了之,却不料苟活到了今日。记得,很久很久以前,我曾对你说过一个朋友的故事,其实,那个朋友,是我堂哥,我永远无法忘记他死的那天,我在他的写字台上找到的笔迹,我始终无法忘记,那天下的大雨。
对不起,我欠你一个交待,但,没有办法,我再也不能当面跟你讲清楚了。其实,我早早的就预算好了自己的死期,只是没想到,在自己剩下的日子里遇见了你,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如果我无法忘记,那我相信你也不会忘记,我不曾知道你是否记得在教室里你对我表的白,写的情书,在梨山看的雪,走过这么远的路,你我一直都在找一盏灯罢了。感谢你曾经成为照亮我的那盏灯,来生再会。
我想,你现在一定跟个矫情狗一样躲在某个角落傻傻的哭吧,傻瓜,我又不是不要你了,你要振作起来,远方还有人在等你,不管今后你会不会等到小石,不管你以后会不会遇见小张,都要幸福的走完一生,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你来见我,不然我一定会超生气,生气到把你揍一顿,然后再也不理你。乖,摸摸头,答应我,好好的活下去……”
仰天长啸,烟花易冷,人事易分。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会习惯只买一个人的电影票,坐着公交漫无目地的绕着城市,戴着耳机穿越人海、街道,明明人事未分,却与所有人都隔着一片汪洋大海。终于,报名这天来了,我草草的收拾东西,有气无力的走向学校,我在新生报幕栏上找到我的名字,收拾好寝室后,闷头睡去。等到天快黑了,我醒来,发现正好到了该去教室的时间。我低着头走进教室,尽力不去看任何一个人的脸,尽管班上有几个初中的同学,但我都没有注意,只是找到教室最后一张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不久,班主任进来念名字,当念到我的名字时,我答了个到,然后继续低头,班主任继续念名字,突然,我听到一个极其刺耳的名字——李晴。班主任问:“李晴在吗?”我泪眼欲穿,沙哑的喊了一句:“别念了,她死了。”然后声音哽咽了起来。完事之后,我倒在桌子上睡觉,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我无关。很幸运的是,我堂妹跟我分到一个班,她总会来向我问长问短,但,大多时候我都沉默不言。班主任希望跟我谈话,但我拒绝。我把自己关在一个空间里,自我封闭。
冬天,下了一场大雪,我爬上学校的天台,十分痛苦的望着天空,泪水划过脸颊,刻下一寸一寸的伤疤。这时候,我会想:要是从没遇见过你该有多好。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花,有水,有雨,有你。梦里,小石没走,小雨没走,你还活着。梦里花落知多少。
我是谁,我在哪里?
从此之后,我再也没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再笑过,我时常一个人,无论去哪里,总觉得,一个人,挺好的。后来,偶尔去看你,也是在清明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要忘掉一个人,后来我错了,我其实是要忘掉一颗心。不久后,我休学了,原因很简单,我抑郁了。我接受各种各样的治疗,包括电疗。我也不清楚到底有没有用,但,我很清楚的知道,每每吃完药后,眼里都会出现幻觉,而幻觉也是关于小橘。我偶尔提笔,希望可以写信给小橘,但又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写起。窗外的夜十分的冷清,我穿着病号服,手上戴着医院发的病历环。我想出去走走,但医生不让。我只能每日有事无事的躺在床上。就这样,一直待到很久很久以后。我的记忆已经不明晰了,对于任何事情都变得模糊不清,我记不起她们的样子,连同名字。
某年某月某天,一个女孩来见过我,站在我的病床前,医生问我:“你认识她吗?”
我摇摇头:“没见过。”
那女孩拿出一个蓝色的盒子:“这个你一定认识。”
“你在哪里找到的。”
“当然在你家,我还知道,这里面有八包烟,但只抽掉过一根。”
“你是……唉,算了,医生你能不能别骗我,小石哪里长这个样子。”
医生说:“这次我真没骗你。”
女孩说:“那你觉得小石应该长什么样子?”
“行了别逗我了,出去走走吧,天气这么好。”
医生没有拒绝,让那个女孩跟我一起去。我坐在疗养院的一颗枫树下面,安静的晒着阳光,女孩在旁边说:“你不觉得你现在很闲吗?”
“我有什么办法,又不能回家去。”
“你还记得你的家在哪里吗?”
“你别问,这一问我还真不知道。你呢,你家在哪里。”
“我家在一个遥远的小山头,那里有很多泡桐树。”
“那里是不是四季都有很大的雾。”
“对。”
“那里还有一个潭叫白雾潭,里面有很大的蝌蚪。”
“对。”
“那里还有一个一下雨就打炮的炮站。”
“对。”
“那请问,你是谁?”
“我是小石呀。”
“开什么国际玩笑,你怎么可能是小石,小石不会再回来了,她连我的信都没收到。”
“淮安,我真的是小石。”
“好家伙,说吧,医生给了你多少酬劳,工作做的挺全啊。”
“靠,你个混蛋。”
“你才混蛋。”
“算了,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才懒得跟你争,你要真的不认识我,我走就是了。”
“等一下,把小枫树带走。”
“你…你…,我宰了你这个混蛋。”
“冷静,冷静呀。”小石掐住了我的脖子。
“冲动是魔鬼啊……”
“我不想听你解释。”小石把我揪到草坪上,掐着我的脖子。
“等一下,让我说个遗言。”
小石掐住我脖子的手逐渐放开:“你说。”
“每每登高望远,云边的尽头就仿佛是我的故乡,我喜欢那白云下的往昔,喜欢那四面环合的过往,如果可以,我死了,请把我葬在云边。”
也许真的有雪国吧,但不知道人们是否去过,那里有失落却又努力生活的生命,那里有余晖雪景。我问小石:“好久没下雪了。”
“是呀。”
“不如,我们回家吧。”
“哪个家?”
“故乡。”
“去干嘛?”
“回去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