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球喝饮料时,我和他说,能不能替我去看看我父母。
我持久地搅着手里那杯热果珍,简单讲述了我的家庭背景。
我的父亲是隔壁市的黑帮小头目,母亲常年混迹红灯区。前几年政府大力扫黑除恶,他们俩双双栽了,家产也没给我剩下多少。
马佳消化了好一会儿,冲我敬个军礼,“小林同志,这事就放心地交给我了。”
晚上回到小葵花474号,我撑着泡了五分钟的热水,然后裹着被子在床上蜷成一团。
我咬着被子一角,感到眼睛很酸。不知道我的腿此刻有没有在抽搐,只是里面的骨头似乎对这个世界和我,都怀抱着极大的怨尤,和恶意。
我咬住下唇,很轻地捶手边的墙。我牢记着我的手没有墙硬,并且它向来也使不上什么劲。
屋里很静,没有声音,被子翻动没有声音,捶墙没有声音,呼吸没有声音,也可能是我听不到。我脑子里灌浆似的涌进无数的片段:
“姐姐,关一下窗户好吗?”
我知道这时候是六月,可是我冷啊,有人愿意摸摸我的手吗,你看它们像冰一样。
“姐姐,给我换白菜炒鸡心好吗?”
是,鱼汤没问题,但是我不能吃海鲜啊,过敏反应很奇怪,是后脊梁触电一样的一个劲颤栗,背后鼓起一个个的包来。我上辈子可能是尾章鱼。
人总会开始恨这个世界的,我想。
脑海里回荡的全部是自己的声音,我孤立无援,但还是没有掉眼泪。第二天,人们把我从汗里打捞出来。
我几乎彻夜没睡,从布达拉宫数到艾菲尔铁塔,耳边奇怪地回响着马佳盘核桃的声音。
护工姐姐问我,“好点了吗?”我不说话,她又问,“止疼药吃一点吗?”我摇头。
我每次都不吃。药物依赖性不是什么好状景,所以她们也不很劝我。留着老一点时再吃吧,这姑娘还有的熬。
拆钢板时没有马佳,他那一阵格外忙活。不是等不了那几天,是没有他,我也还要生活。
我被护工姐姐帮忙推进手术室,眼前是熟悉的医生和护士小姐的脸,我看不太清。我闭着眼想《长恨歌》该如何译为法文,耳朵里回荡着金属撞击的叮当叮当。
回来又坐了一个月的轮椅,我绑了条鲜红色的发带,辫子已经能垂到腰际。
马佳来,门口问,“能进吗?”
“你问这话有用吗?”我一壁说,一壁赶紧把胸罩挂钩卡上,然后才继续和万通筋骨贴抗争。
还是有用的。
他进来,尽量不看我。
“你给我,我帮你弄。”后来他说。
“不用,别沾手。”我自己把膏药贴完。
他替我抚平衣领,给我芍药糖吃。
“最近还好?”我问。
“好着呢,一顿能吃三碗饭!”他答。
“嫂子还好?”我再问。
“挺好挺好。”他再答。
“果冻果脯也都好,”他又说,“果冻还是爱好拆箱子,我想给你买套乐高,回头把包装给果冻玩儿。还有果脯,它那自主能力特别强,天天自己出门遛自己……”然后我被芍药糖呛到。
我猛命地咳嗽,咳到开始倒气,歪在马佳身上意识模糊。视线却因此清晰了,看到他的眼睛,清澈见底,汪着关切。
护工姐姐送来了呼吸机。
马佳拍着我后背,好久说不出话,沉默之后叹出一口长气。
“你这比我高反还严重啊!”他说。
我的眼睛弯了弯,我是想笑。
马佳说,“要不你回我家吧,你嫂子还能照顾你。”
“甭了,”我说,“我现在这样儿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