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市局，已经是深夜。大楼里比白天安静了许多，只有零星几个办公室还亮着灯，大多是还在熬夜查案的同事。

辰黎熙几乎是冲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反手锁上门，后背紧紧抵着冰凉的门板，好像这样就能隔绝掉外面的一切，包括那双无处不在的、属于池耀墨的眼睛。

他喘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不是被情绪左右的时候。

他迅速将那个银灰色U盘连接上经过多重物理隔离和分析的专用电脑。指尖因为压抑的激动和紧张，微微发颤。

音频文件被提取出来，他将其拷贝多份，一份用于最基础的声纹比对（尽管他知道结果毫无悬念），另一份则导入专业的音频分析软件，将背景那些极其微弱的环境音放到最大，进行降噪、滤波、增强处理。

同时，他也没忘记那条三个字的匿名短信。那个号码经过初步查询，是那种不需要实名登记的临时卡，信号最后消失的区域就在文化老街附近——又一个明知查不到结果，却故意留下的尾巴。

池耀墨像是在用这种方式不断地告诉他：我在看着你，我就在你身边，但你抓不到我。

这种认知让人无比挫败，又毛骨悚然。

音频的分析需要时间。辰黎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池耀墨那声沙哑疲惫的“黎熙……别再往前了……”又一次在耳边响起，如此清晰，带着滚烫的温度，几乎要灼伤他的耳膜。

别再往前？

怎么可能！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分析波形图上。

既然你让我看到了“清源斋”，给了我U盘，用本来的声音对我说话……那不管你是警告还是哀求，都意味着我走的这条路，没有错！甚至，就是你引导我走上来的！

你到底在隐藏什么？又到底想让我发现什么？

就在他全神贯注于音频分析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辰黎熙吓了一跳，像只受惊的猫，瞬间坐直身体，下意识地最小化了所有分析窗口，屏幕上只留下一些无关紧要的案件资料。

“谁？”他声音有点发紧。

“我，漆祎凯。”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看你灯还亮着，聊聊？”

辰黎熙深吸一口气，起身过去开了门。

漆祎凯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熬夜留下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他手里提着两杯热咖啡，递了一杯给辰黎熙：“怎么样？文化老街那边有什么发现？看你急匆匆出去又回来。”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但辰黎熙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探究。

“没什么大收获，”辰黎熙接过咖啡，侧身让他进来，语气尽量平淡，“去了那家叫‘清源斋’的香铺，老板说那种特殊香料很久没货了。”他选择性地隐瞒了U盘和短信的事，不是不信任漆祎凯，而是这些事情一旦说出去，必然会牵扯出池耀墨，而他还没准备好。

“哦？是吗？”漆祎凯走进来，看似随意地扫了一眼辰黎熙的电脑屏幕，又环顾了一下略显凌乱的办公室，“我看你刚才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还以为有什么突破呢。”

“可能是有点累了。”辰黎熙垂下眼睫，吹了吹咖啡上的热气，掩饰住情绪，“那条线估计断了。”

漆祎凯靠在桌沿，喝了一口咖啡，沉默了几秒，忽然状似无意地问道：“说起来也挺巧，刚才技术队的兄弟跟我说，追踪那条匿名邮件的时候，发现对方的反追踪手段极其高明，绝对是顶尖高手，而且……似乎对我们的内部侦查流程很熟悉。”

辰黎熙端着咖啡杯的手几不可查地紧了一下。

“哦？有内鬼的嫌疑？”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只是正常的惊讶。

“不好说。”漆祎凯的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他身上，“也可能只是对方太狡猾。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黎熙，我发现……对方好像特别‘关注’你。从最早的工厂相遇，到后来的加密音频，再到今晚……你刚去文化老街，就收到挑衅短信了吧？”

辰黎熙的心猛地一沉！漆祎凯怎么知道短信的事？！他明明没有汇报！

看到辰黎熙瞬间变化的脸色，漆祎凯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带着点无奈：“别紧张，不是监视你。是技术队那边监控所有已知相关嫌疑号码的动向，那个号码给你发信的时候，触发了一个低级预警，我刚好看到报告。”

他放下咖啡杯，双手插进裤兜，看着辰黎熙，眼神变得严肃而认真：“黎熙，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关于这个‘阎王’，或者……别的什么？我感觉你最近很不对劲，压力太大了。我们是搭档，有任何情况，你应该告诉我。”

来了。怀疑的种子终于还是发芽了。

辰黎熙感到一阵心虚和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角落的紧迫感。他不能说出池耀墨，至少现在不能。那会把一切都变得无比复杂，甚至可能打草惊蛇，让池耀墨彻底隐匿。

他抬起头，迎上漆祎凯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坦诚又带着疲惫后的烦躁：“漆队，我能瞒你什么？我只是……只是觉得一直被对方牵着鼻子走，感觉很憋屈！他好像什么都知道，我们在明他在暗，这种无力感让我压力很大！”

他揉了揉太阳穴，语气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懊恼：“至于他为什么盯着我？也许是因为我是心理顾问，他觉得挑战我能获得更多快感？这些变态的心思谁说得准！我也想抓住他，比任何人都想！”

这番话半真半假，情绪到位，倒是暂时打消了漆祎凯的一些疑虑。他看着辰黎熙通红的眼睛和憔悴的脸色，皱了皱眉，最终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我知道你压力大。但也别太拼了，身体垮了更抓不住人。”漆祎凯的语气缓和下来，“既然对方盯着你，那你更要注意安全。有什么发现，一定及时沟通，别擅自行动，知道吗？”

“嗯，明白。”辰黎熙点了点头，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又沉了下去。这关暂时过了，但漆祎凯的怀疑并没有完全消除，只是被压了下去。以后他必须更加小心。

又闲聊了两句案子的其他进展（依然僵持），漆祎凯便拿着咖啡杯离开了，临走前又叮嘱了一句让他早点休息。

门关上，办公室里重新恢复寂静。

辰黎熙脱力般坐回椅子上，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好险。

但同时，一种更深的孤立无援感包裹了他。他明明走在最正确的路上，无限接近真相，却无法向并肩作战的同伴言明，甚至还要刻意隐瞒，承受对方的怀疑。

这一切，都是拜池耀墨所赐。

他重新打开音频分析软件，将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都倾注到工作中，疯狂地分析着那段音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突然，软件捕捉到了一段被增强处理的、极其微弱的规律性背景噪音！

滋滋…滋滋…间隔大约三秒一次，非常稳定。

这声音……像是某种大型医疗或实验室设备的运行噪音？或者是……某种特殊通风系统？

他立刻将这个特征音频片段提取出来，导入数据库进行比对。同时，他将注意力再次集中到池耀墨本身的声音上。

那沙哑和疲惫……不完全是装的。甚至，在那极力压抑的平静之下，他似乎听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吸气时的滞涩感，像是……肺部受过伤？或者患有某种需要依赖特定环境的疾病？

这个发现让辰黎熙的心猛地揪了起来！

池耀墨这三年来，到底经历了什么？！

就在他全神贯注时，分析软件突然弹出一个低匹配度的提示框。

比对结果：那种规律的“滋滋”声，与某种高端低温冷藏设备（常用于特殊医药或生物样本储存）的运行频率有21%的相似度。同时，与某些地下赌场或非法场所为了屏蔽信号而安装的特殊干扰设备的底噪，也有17%的相似度。

匹配度不高，但指向性却异常明确——要么是与医疗、实验室相关，要么就是与需要高度屏蔽信号的非法场所相关！

低温冷藏？生物样本？特殊屏蔽？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瞬间让辰黎熙联想到了诊所冷库里那些被“专业”保存的人体组织！以及“盛宴”这个令人不寒而栗的代号！

池耀墨……你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你到底在做什么？！

他感觉自己正一点点剥开迷雾，靠近那个庞大黑暗的核心。

而与此同时，回到自己办公室的漆祎凯，并没有立刻休息。

他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显示的是内部系统的登录界面。他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最终输入了自己的权限账号和密码，进入了公民信息查询系统。

他犹豫了一下，在搜索栏里，缓缓输入了两个字：

「池耀墨」

辰黎熙的反应，那些细微的不自然，还有那种被特殊关注的感觉，始终让他心里存着一个疙瘩。他想起辰黎熙办公室里，那张被贴在白板角落、来自三年前的旧照片，上面那个搂着辰黎熙肩膀、笑容温润的年轻男人……好像，就是叫这个名字？

虽然觉得调查搭档的隐私有些不妥，但出于刑警的直觉和对案件负责的态度，他还是想看看，这个“池耀墨”到底是谁，和辰黎熙又是什么关系，会不会和现在的案子……存在某种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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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祎凯的目光，变得深沉起来。

暗流，已然在信任的堤坝上，侵蚀出了细微的裂痕。

而辰黎熙和池耀墨之间，那场隔着迷雾的致命博弈，也因为第三方目光的悄然介入，变得更加复杂和危险起来。

夜还很长。

真相的影子，在数据的海洋和人心的猜度中，摇曳不定。

第八章：裂痕初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