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市局的那一路，辰黎熙感觉手里的那个小小证物袋烫得吓人，简直要把他手心烙穿。
漆祎凯一路都在骂骂咧咧，电话打个不停，安排人手去查诊所负责人的社会关系、银行流水、祖宗十八代，那股不查出个底朝天不罢休的劲头，倒是冲散了不少车厢里凝重的气氛。
辰黎熙没说话，只是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流光溢彩却照不进人心的城市。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池耀墨过去温柔带笑的眉眼，一会儿是工厂里那双冰冷的眼睛，一会儿又是那个扭曲的判官标记，最后全都搅和在一起，变成诊所冲天而起的火光和浓烟。
他得冷静。必须冷静。
池耀墨（或者说，“阎王”）似乎就在暗处看着他，甚至……在引导他。这种感觉让他毛骨悚然，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病态的兴奋。
回到局里，又是连轴转。
技术队那边果然从那个烧得半残的硬盘里恢复出了一些数据，大多是些加密的病人档案和模糊的资金往来，指向几个海外空壳公司，追查起来需要时间。但足够证明这诊所绝对不干净。
漆祎凯带着人熬了个通宵，梳理线索，部署抓捕那几个已经摸清身份的诊所相关人员。
辰黎熙则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对着白板上越来越复杂的关系图，还有那个被他小心翼翼贴在旁边的判官标记图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的侧写越来越清晰，却又越来越矛盾。
这个“阎王殿”的首领，极度理智，控制欲极强，拥有强大的资源和执行力，对目标有着近乎偏执的“物尽其用”和“净化”观念。从诊所冷库和焚化炉来看，他们处理“货物”的方式冰冷得像流水线，不带任何情感。
可另一方面，工厂里的相遇，诊所恰到好处的爆炸和标记的残留……又透着一股故意为之的“展示”意味。像是在对他说话，用一种极端扭曲、充满血腥气的方式。
为什么？
如果他只是冷酷的审判机器，何必多此一举？
除非……池耀墨的那部分人性，并没有完全消失。他在用这种方式，试图告诉辰黎熙什么？或者，他在痛苦？他在求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让辰黎熙的心揪着疼。
第二天下午，痕检科那边送来了对那片残留纸灰的进一步分析报告。除了确认图案成分特殊，并非普通印刷品外，还在极细微的纤维里，检测到了一种非常罕见的香料残留。
“这种香料，多用于高级线香，或者某些……特殊的宗教仪式场合，国内很少见。”老痕检员推着眼镜说，“味道很独特，带着点冷冽的松木和琥珀味，持久性很强。”
辰黎熙默默记下了这个细节。线香？仪式？这似乎又为“阎王殿”增添了一丝神秘和诡异的色彩。
就在他试图将这些碎片拼凑起来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漆祎凯一脸疲惫却带着亢奋闯了进来。
“抓到了一个！那诊所的麻醉师！妈的，躲在他郊区的相好家里，差点让他跑了！”漆祎凯灌了一大口水，“嘴硬得很，不过吓唬几下，还是吐了点东西。”
辰黎熙立刻抬头：“他说什么？”
“他说他们有个中间人，代号叫‘蝰蛇’，负责联系‘货源’和‘买家’。交易时间和地点每次都是临时通知，通过加密邮件发送。”漆祎凯眼神发亮，“最关键的是，他说最后一次联系，‘蝰蛇’透露接下来有个大单，叫什么……‘盛宴’？听着就他妈邪门！”
盛宴？！
辰黎熙的心猛地一沉。这个词让他瞬间联想到了大纲里那个最骇人听闻的“人体盛宴”！
“还有呢？”辰黎熙追问，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
“他说加密邮件的服务器很偏门，但他们的技术队正在尝试反向追踪，需要点时间。”漆祎凯说着，忽然皱了皱眉，看着辰黎熙，“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盛宴’这词有什么问题？”
辰黎熙迅速垂下眼睫，掩饰住内心的惊涛骇浪：“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代号……很变态。”
他不能告诉漆祎凯他的猜测，那只会引来更多无法解释的追问。
漆祎凯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也没深究，转而说道：“对了，那麻醉师还提了个无关紧要的细节，说他有一次无意间听到诊所负责人跟‘蝰蛇’通话，抱怨说最近‘上面’要求越来越奇怪，除了器官，连一些特定血型、特定部位的皮肤和组织也要单独保存，标记方式也变了，用的是一种带着特殊冷香的盒子装……哎，你说这帮变态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收藏癖？”
冷香？！
辰黎熙的指尖猛地一颤！
老痕检员刚才说的那种罕见香料！冷冽的松木琥珀味！
这不是巧合！
这绝对是池耀墨留下的又一个线索！他在用这种方式，确认自己的存在，甚至……像是在玩一个残酷的、只针对他辰黎熙的寻宝游戏！
“那个……关于香料的细节，能让我看看更具体的化验报告吗？”辰黎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专业的兴趣。
漆祎凯虽然觉得他关注点有点偏，但还是摆了摆手：“行啊，一会儿让痕检那边发你一份。这玩意儿说不定能成为锁定他们仓储或交易地点的关键证据呢，那种独特的味道，只要出现过，肯定有人记得。”
漆祎凯走后，辰黎熙立刻打开电脑，开始疯狂搜索所有与这种冷香相关的信息。高级线香、小众香水、香料贸易公司……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找到这种香的来源，或许就能摸到“阎王殿”的一角。
时间在忙碌和焦虑中飞快流逝。
技术队那边追踪加密邮件遇到了困难，对方使用了多层跳板和反追踪技术，进度缓慢。
而关于“盛宴”的情报，似乎也戛然而止，再没有新的消息传来。那个代号“蝰蛇”的中间人，如同人间蒸发。
平静之下，暗流汹涌。辰黎熙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一直在注视着他，注视着警方的每一步动作。
这天深夜，辰黎熙又一次独自留在办公室，对着电脑屏幕上关于香料的信息发呆，试图找到那若有似无的联系。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着玻璃，更显得室内寂静无声。
就在这时，他的私人加密邮箱，突然弹出了一封新邮件提醒。
发件人是一串毫无规律的乱码。
主题空着。
辰黎熙的心跳骤然加速。他的这个邮箱地址，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而且主要用于……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邮件。
没有正文。
只有一个加密的音频附件。
发送时间显示是十分钟前。
是谁？恶作剧？还是……
他的手心有些冒汗，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下载了附件，用自己最高级别的解密软件尝试打开。
进度条缓慢移动，每一下都敲在他的心跳上。
“滴”的一声，解密成功。
辰黎熙戴上耳机，点开了播放键。
起初是一片沙沙的噪音，像是电流声，又像是雨声（和窗外的雨声诡异重合）。
然后，一个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呼吸声传来。
一下，两下……缓慢，平稳，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冷漠。
辰黎熙的呼吸几乎停止了。这个呼吸的频率……他太熟悉了！过去无数个相拥而眠的夜晚，他曾无数次听着这个频率的呼吸声入睡！
是池耀墨！
紧接着，一个经过明显变声处理、冰冷扭曲、毫无人类情感的声音响起了，语速缓慢，一字一顿，仿佛敲打在辰黎熙的耳膜上：
“判官……总是……迟到。”
“盛宴……即将……开场。”
“你……闻到了吗？那绝望的……芬芳。”
话音落下，音频里又只剩下那缓慢的呼吸声，持续了十几秒后，戛然而止。
辰黎熙猛地摘掉耳机，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闻到了吗？那绝望的芬芳？
是在说那种冷香？还是在说……“盛宴”本身？
这不是警告！
这根本就是邀请！是挑衅！是池耀墨在隔着网络，隔着黑暗，向他发出进入更深层地狱的“请柬”！
他猛地看向窗外，雨夜的都市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他感觉池耀墨就好像站在对面大楼的某个黑暗窗口后，正拿着望远镜，欣赏着他此刻惊恐失措的表情。
愤怒、恐惧、担忧、还有那该死的、无法磨灭的爱意和心痛，所有情绪瞬间爆炸开来，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颤抖着手，猛地回复那封邮件，不管对方能不能看到，不管这会不会暴露自己更多：
“你到底想干什么？！池耀墨！回答我！”
邮件发送成功。
然后，如同石沉大海。
再也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窗外的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冲刷着这座城市光明之下的所有污秽和秘密。
辰黎熙瘫坐在椅子上，手指深深插入发间。
间接接触越来越多，线索似乎也越来越清晰，可他却觉得自己正一步步陷入一个更庞大、更黑暗的迷宫中心。
而那个布下迷宫的人，正站在迷雾的最深处，冷漠地注视着他，等待着他的下一步。
好奇与探究，已经变成了致命的吸引和无法回头的深渊。
他知道，他和池耀墨之间，这场黑暗的游戏，已经升级了。
“盛宴”……那究竟是什么？
他必须阻止它！必须……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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