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风住院的第二天下午,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清雅正坐在床边给白风剥橘子,听见动静抬头——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头发乱蓬蓬地散在肩上,深色的毛衣上有几道明显的褶皱,整个人像刚被人从什么角落里拽出来扔到日光下。她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酒气,眼神却很清醒。那种清醒让人不舒服,像刀子上的光。
清雅认得她,一年前在孤儿院院子里,那个穿着素色长裙、戴着珍珠耳钉的温婉女人。那时候她笑得很得体,伸出去的手又稳又温柔,对白风说"你也姓白,真好"。
现在这个女人站在病房门口,盯着病床上的白风,嘴唇绷成一条线。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可怜?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字字扎人。

在这躺着,让别人伺候你?你这叫娇气。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撑一撑就过去了,你非要闹到医院来。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白风没有抬头,银发散在枕头上,脸侧向窗户。清雅看见她的手指在被子里攥紧了,指节泛白。
女人往前走了两步,声音越来越高:

你以为你是谁?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心力养你?供你读书、给你住大房子、让你穿好的用好的——你就用抑郁症来报答我?
雷诺琳从椅子上站起来,挡在了中间,声音压得很低:

阿姨,她现在需要休息,您能不能——

你谁啊你!
女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来。

我教育我女儿关你什么事?你一个外人有资格插嘴?
苗露露站在门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杜薇绮拉住了。3
这养母也太气人了吧
杜薇绮站在角落里,面无表情地看了那个女人几秒,然后拿出了手机,悄悄按了几个键,又重新放回了口袋里。
女人还在骂。一句接一句,停不下来。白风始终没有转回头,只是整个人绷成了一张弓,肩膀微微发抖。清雅看见她的手在被子里攥得越来越紧,指甲陷进掌心。
清雅走上前一步,站在白风的床边,挡住了女人的视线。她没有吵,也没有大声,只是看着那个女人说:

她现在生病了。医生说需要静养。您说完了吗?
女人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有人会这么平静地挡在她面前。她的嘴张了张,又合上,最后狠狠瞪了清雅一眼,转身走了。门被摔得震了一下。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白风依然侧着脸朝向窗户,没有动。但清雅看见她的眼眶是红的,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沿着鼻梁落在枕头上。她伸手轻轻擦掉了,拇指蹭过那道泪痕的时候,白风整个身体颤了一下,像被人不小心碰到了伤口。
那天晚上清雅没有回寝室。她坐在病房的椅子上,毯子裹到下巴,看着白风侧睡的轮廓。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头银白色的头发上,又冷又薄。
第三天早上,白风出院了。不是医生批准的,是白风的养母来办的。她这回没有骂人,只是冷着一张脸走进来,对护士说:

我签字,把人带走。
然后站在原地等白风换衣服,目光像一根钉子钉在她身上。
白风换下病号服的时候,手还在抖。清雅走过去帮她扣了扣子,白风低着头没有说话。五个人站在医院门口,看着白风跟着那个女人上了一辆灰色的车。车窗升上去的时候白风回过头,隔着玻璃看了她们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好像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这样看她们。
车开走了。雷诺琳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石子滚出去撞在台阶上,又弹回来。

……不会就这么算了。
她说。
杜薇绮站在旁边,点了点头。
白风回到学校之后,表面上一切如常。她依然是年级第二,依然是那个笑起来弧度标准的优等生。但清雅注意到,她开始吃很多药丸——早上一颗、晚上一颗,清雅没有问那些是什么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