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风是班级第一这件事,大家是在第一次月考之后才知道的。
成绩单贴出来的那天中午,雷诺琳挤在公告栏前看完排名,一路跑回寝室,门都没开就隔着门板喊:

白风——你年级第二!跟第一就差两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气喘吁吁,眼睛亮得像捡了钱。
白风正坐在下铺看书,被这一嗓子喊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还行。

苗露露从上铺探头下来:

什么叫还行?年级第二诶!全班第一!
她翻了个身趴着,下巴搁在床栏上。

白风你也太低调了,你平时都不说的。
清雅趴在旁边的床上晃着腿,看着白风。白风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嘴角往上弯了那么一点,耳朵尖微微红着——和从前一样。清雅看了两秒,放心了,继续低头玩手机。
可后来的日子,那个笑慢慢变了。
起初只是一些很小的事情。周末大家商量着出去玩,雷诺琳翻着手机说南山那边新开了一个什么花海,苗露露已经开始查公交路线了,杜薇绮破天荒说了句"还行可以去"。
清雅转头问白风:

白风,你去不去?
白风低着头在写卷子,笔尖顿了一下。
……我周末有点事。


什么事啊?
家里有点忙。

她笑了笑,抬起头看着大家:
你们去吧,玩得开心。

那个笑浅浅的,弧度正好,挑不出毛病。但清雅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海蓝色的眼睛也在笑,弯弯的,可她总觉得那笑像隔了一层什么,像冰面下的水在动,冰面上却什么都没有。
她没多想。每个人家里都有忙的时候。
可第二个周末,第三个周末,每次大家约着出去,白风都是同一句话:
家里忙。

有时候是家里有客人要陪,有时候是长辈让她在家读书,有时候是她自己说作业太多了。
雷诺琳有一次嘟囔了一句:

白风你也太卷了,放假还刷题——
她说了半句就停住了,因为苗露露用手肘撞了她一下。大家谁都没再提。
但清雅注意到了别的东西。
白风回寝室的次数开始变少。以前她总是一下课就回来,坐在床上看书或者写作业,偶尔清雅趴在她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她就一边写字一边听,偶尔轻轻"嗯"一声。可是现在她常常去图书馆,或者留在教室里自习,一直到快熄灯才回来。
而且她瘦了。颧骨比开学的时候明显了一些,下巴尖了。有一次吃午饭,食堂阿姨多给她打了一勺菜,她笑着说了声谢谢,把菜夹了一半放到清雅碗里,说:
我吃不完。

清雅看着她碗里本来就不多的饭,没有拆穿。
她的笑容开始变得像一个"标准答案"。有人说话,她就笑;有人看她,她就笑;有人在走廊上喊她"白风",她回头的时候就挂着笑——很标准,很得体,很完美。可是那种笑像一张纸贴在脸上,下面什么都没了。
有一回晚自习下课,清雅回寝室拿东西,路过楼梯拐角的时候看见白风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她没有发现清雅。她站得很直,背对着走廊,银白色的头发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她低着头在看手里的照片,路灯下的光映在照片上。
清雅走近了两步。
太远了看不清,只能看见画面里好像有一扇很大的门,院子里有修剪整齐的灌木。画面的主体好像是三个人。白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翻过去扣在窗台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清雅停住了脚步。她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出声。她退回走廊转角,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等白风转身往这边走的时候,清雅已经提前回了寝室,趴在床上假装在玩手机。白风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收拾好了,嘴角微微弯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看了一眼清雅,轻声说:
你回来得真早。

清雅没有抬头,怕自己的表情藏不住。

嗯,拿个东西……
那一晚她侧躺着,面朝白风的床。月光从窗户落进来,白风的侧脸安安静静地枕在银发里,睫毛微微垂着。她的呼吸很轻,轻到清雅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又过了几天,体育课自由活动。清雅和苗露露坐在操场边上的台阶上喝汽水,苗露露忽然用手肘碰了碰她:
清雅,你有没有觉得白风最近……

苗露露转着手里的汽水瓶,声音低下来:
她笑的时候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笑,你会想跟着笑;现在她笑,你会想问她怎么了。

清雅没有说话,她把汽水瓶贴在脸颊上,冰凉的。
她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
清雅说。

她不跟我说。
操场上有人踢球,远远地传来喊声和笑声。白风一个人坐在跑道另一边的看台上,翻开了一本书。风把她的发梢吹起来,她抬手拢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去看书。太阳照在她身上,明明很暖,清雅却觉得她缩得很小。
那天晚上,清雅水喝多了起床上厕所。回来时路过白风的床边。他蹲下来,安静地看着她。
白风的呼吸安静而均匀,看起来睡着了。但清雅看见她枕头边压着一张折起来的东西,露出一角——是给谁写的信?还是新的什么?她没有去抽,只是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月光把白风的脸照得很清楚。睡着的她没有笑,嘴角微微向下,眉头轻轻皱着。那才是她真正的表情。清雅第一次意识到,白风白天那些笑,有多少个是她硬撑出来的。
清雅伸出一根手指,悬在白风手背上,没有碰上去。就那么停着,像在隔着空气握住什么。

……你跟我说啊。
她极轻极轻地说,轻到只有她自己听见。
她蹲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爬回自己的床。金希不在身边,她抱了一个枕头,面朝白风的方向闭上眼。窗外的月亮很亮。可那个坐在秋千架上给她送白色小石子的女孩,好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盖住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伸手。但她想,只要她还在旁边坐着,那人就总有一天会转过头来。就像以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