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走白风的那对兄妹来的时候,是深秋的一个下午。院子里那棵阿歪落了大半叶子,树缝里的三颗石子露在外面,被风刮得干干净净。
夏碧竹头一天晚上就跟白风说了。清雅当时正趴在隔壁床上逗金希。耳朵竖起来,听见夏碧竹坐在白风床边。声音压的很低:

明天有一对兄妹来看你,姓白,书香世家,家里几代人都是做学问的。专门托人打听到这里,听说你很文静,有书香气。你要是愿意,就跟他们走。
白风没有立刻回答。清雅侧过头,从门缝里看见白风低着头,银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只露出一截安静的肩膀。
……好。

白风说。
那一个字轻得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清雅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但又说不上来。
第二天下午,那对兄妹来了。男的约莫三十五六,穿一件素色长衫,整个人像从旧书页里走出来的人。眉目温和,但有一种说不出的距离感。女的烫着齐耳的卷发,戴一副珍珠耳钉,笑容得体周到,不深不浅,刚好够让人觉得舒服。
白风站在院子里,手攥着衣角,银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那女人走过去,微微弯下腰,端详了她几秒,然后笑了。

你就是白风?真好,我们也姓白。白家添了个白家的女儿,像是命里该有的。
白风抬起眼,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她想说:“我姓南宫”,可是那三个字卡在喉咙里,不知道为什么,怎么也吐不出来。她转头看了眼清雅。
清雅站在走廊底下,怀里抱着金希,她冲白风咧嘴笑了一下,做了一个口型:

去吧。
白风看了她好几秒,那几秒里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把阿歪仅剩的几片叶子吹落了两片,打着旋儿落在白风脚边,她低头看看那些叶子,然后转回去,对那女人轻轻点了点头。女人伸手拉住了白风的手。掌心温热,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白风的手指僵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那天下午,白风收拾东西,她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两本书,还有那张叠的整整齐齐的纸条。上面写着“清雅负责/白风负责”。她把纸条夹进书里,放在那个小布包里。清雅蹲在门口,看着她收拾,金希趴在脚边,尾巴一下一下扫着清雅的手背。
白风忽然站起来,走到清雅面前。
……那棵树的石子,

白风轻声说,
我放了新的,你看看。

清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知道了。
白风没有再说话,她弯下腰,在金希头顶轻轻摸了一下。金希仰起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叫了一声。然后白风提起布包,走到门口,回了一次头。
斜阳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银发染成淡金色,她站在那里,像一张被光定住了的画面。下一秒就要被风带走,那对夫妻站在院门外,男人已经上了车,女人回头朝白风温柔的笑了笑。那笑容很得体,很周到,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一直暖到眼睛里。
白风转回身,走了。
清雅抱着金希坐在秋千架上晃了很久,傍晚的风凉了,金希往她的怀里缩了缩,她没有回屋。夏碧竹出来找她,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那里,腿悬着,一下一下轻轻晃,没哭,也没说话。
夏碧竹在她旁边坐下,没有劝她回去,没有说“以后还能见”之类的话,她就这么坐着。和清雅一起看院子。阿歪的树缝里,三颗石子中间又多了一颗——白色的,小小的,像一颗忘记带走的糖。
过了一会儿,夏碧竹轻轻开口。

她放了一颗新的。
清雅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

嗯,她跟我说了。
夏碧竹没有追问,她把清雅的肩膀揽过来。清雅靠在她胳膊上,没有躲。风从阿歪的枝丫间穿过去,发出细细的声响,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吹着口哨。
那天晚上,清雅躺在床上。枕头边少了个会轻轻呼吸,银白色的小脑袋。金希占了白风以前的枕位,卷成一个毛团。清雅翻了个身,对着窗外的月亮,好半天才喊了一声:

月亮啊……
月亮亮着,她闭上眼,把被子拉到下巴,小声说:

她以后有新家了……挺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