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七月的前两周,陌瑶全身心投入案件准备工作。她每天早上去法律援助中心,和陈教授一起讨论评估方案;下午去拜访小雨的主治医生,了解治疗情况;晚上整理资料,写分析报告。
小雨住在北京郊区,第一次见面时,她缩在沙发角落里,不敢看人,说话声音细若蚊蝇。
“小雨,我是陌瑶,是法律援助中心的心理顾问。”陌瑶坐在离她稍远的位置,声音轻柔,“我今天来,是想了解你这段时间的感受,帮助我们更好地准备案件。你可以随时喊停,好吗?”
小雨轻轻点头。
陌瑶没有直接问欺凌细节,而是从日常生活开始:“最近睡眠怎么样?”
“不好...总是做噩梦。”小雨小声说。
“会梦到什么?”
“梦到...学校,同学在笑我,追着我...”小雨开始发抖。
“那我们现在不聊这个。”陌瑶立即转移话题,“你喜欢做什么?画画?听音乐?”
“以前...喜欢写东西。”小雨说,“但现在不敢写了...怕又被别人看到,乱改...”
陌瑶心里一紧。写作曾是女孩的出口,现在成了恐惧的来源。
“我理解。”陌瑶说,“被信任的东西伤害,是最疼的。”
小雨抬起头,第一次直视陌瑶的眼睛:“你真的...理解吗?”
“我可能不完全理解你的痛苦,因为每个人的感受都是独特的。”陌瑶诚恳地说,“但我知道,当你用心写的东西被人扭曲、嘲笑时,那种感觉一定像是...像是自己的一部分被撕碎了。”
眼泪从小雨眼眶滑落。这是她出事以来,第一次有人说中了她的感受——不是简单的“难过”“委屈”,而是“自己的一部分被撕碎”。
那次会谈后,小雨稍微打开了一些心防。陌瑶每周见她两次,逐渐建立起信任关系。与此同时,案件的法律工作也在推进。
何肆负责收集证据,他发现了一个关键点:施害者中有一个学生在小雨作文被篡改前,曾向她表白被拒。
“这可能不是简单的恶作剧。”何肆在团队会议上说,“有报复动机。”
“但如何证明?”张律师问。
“社交媒体记录。”何肆展示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截屏,“这个学生在自己的朋友圈发过隐晦的抱怨,说‘有些人给脸不要脸’。时间点正好是表白被拒后一周。”
“这可以证明恶意。”陈教授点头,“但需要心理评估来解释,这种有针对性的恶意如何加剧了心理伤害。”
陌瑶接话:“在心理学上,来自熟悉的人的伤害,尤其是曾经有过情感纠葛的人,会造成更深的信任创伤。这种创伤不仅影响当下,还会影响未来建立人际关系的能力。”
她展示了小雨的评估结果:“我用创伤后成长量表评估,发现小雨在‘人际关系信任’这一项得分极低。而在欺凌发生前的心理档案中,她是个相对开朗、朋友不少的女孩。”
“变化很明显。”陈教授仔细看着数据。
七月中旬,法院召开了第一次证据交换庭。对方律师果然提出了质疑:“抑郁症诊断可能存在误诊,青春期情绪波动是正常的...”
“审判长,”何肆站起来,“我们有专业的心理评估报告,显示受害者的症状严重程度远超正常青春期情绪波动。”
“心理评估也可能有主观性。”对方律师反驳。
这时,陈教授作为专家证人发言:“心理评估确实有主观成分,但标准化评估工具经过科学验证,信度和效度都有保障。我们使用的量表是国内通用的抑郁症评估量表,与医院诊断工具一致。”
陌瑶坐在旁听席,心跳加速。这是她第一次参与法庭程序,看着自己参与准备的评估报告被讨论、被质疑,既紧张又自豪。
休庭时,小雨的妈妈找到陌瑶,眼睛红红的:“陌老师,谢谢你...小雨说,和你聊天后,她终于觉得有人真的懂她。”
“这是我应该做的。”陌瑶握住她的手,“小雨在慢慢恢复,这比什么都重要。”
“可是...案子能赢吗?”妈妈担忧地问。
“我们不敢保证结果,”陌瑶诚实地说,“但我们保证会尽全力。”
回中心的路上,何肆问陌瑶:“今天感觉怎么样?”
“很复杂。”陌瑶看着车窗外,“看到对方律师那么质疑心理评估的科学性,有点生气。但同时又理解,法律需要严谨的证据。”
“这就是跨学科工作的难点。”何肆说,“不同领域有不同的语言、不同的标准。我们需要搭建沟通的桥梁。”
“嗯。”陌瑶点头,“不过今天陈教授的发言很精彩,把专业术语转化成了法官能理解的语言。”
“你也在学习。”何肆微笑,“下次也许就轮到你发言了。”
陌瑶没有回答,但心里已经种下了种子。也许有一天,她真的能作为专家证人,在法庭上为心理伤害的认定发声。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