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长大了,性子也变了。
我再也不会坐在墙头看星星、看蚂蚁,也不会在绣品上绣只猪头气师傅。我束起了腰、涂上了脂粉,也学会用细细的声音说话、满口的诗词歌赋、德性品行。我再也不会披头散发的到处乱跑,我被自己拴在闺房里,做娇小姐。
家里人都以我为荣。父亲一得机会,就四处对人夸我贤惠、恭让、懂理,又生得娇美,是个好媳妇。提亲的人很多,也有和我以前成天闹的表哥。他生得俊秀,也有双星星似的眼睛,我有些喜欢他。但我爹都看不上,于是只好作罢。
我及笄那年,新帝即位,大选官宦家的女子充入后宫。我爹奴颜婢膝的左求右求,终于将我以少使的身份塞进宫里。我讨厌那堆矫柔造作的无聊女人,也害怕生不出子嗣被拉去殉葬,但爹说,只要我入了宫,大妹妹就可以和心上人在一起。
她心悦表哥,但表哥身份不够,爹迟迟不应。她找我哭了几次,还说要自悬在梁上。望着她娇俏的面孔,我想起了朱三姊,还有她吐出的舌头。
我答应了入宫的事,不出几日,便进了内庭。这是我第一次去皇宫,也是我第一次知道世上还有这样多出身高贵、容貌又美的女子。我很怕她们,她们都冷冷的,一点也不好说话。为了她们不让自己的爹爹排挤我家的人,我有什么好的,都送给她们;每次见了面,也依照尊卑规定,乖巧的行古礼。
她们很喜欢我。我不争不抢,也不浓妆艳抹,我只是躲在屋檐下绣绣花、读读诗。太后也喜欢我。之前她问我们读什么书,别的姑娘都说那些听不懂名字的,只有我,说自己只读《诗经》、《窈窕》、《德象》和《女师》。
太后问我为什么爱读这些书,我规规矩矩的攥着衣角,唯唯诺诺的答道:“女子应是无才的,学会侍夫持家之道就好。”她又问我如何看待如今女子的失德,我按着父亲的教诲,慢吞吞的回答:“女子应持节守贞,说话做事都合该温柔体贴。在家时,学好侍夫孝顺之道;出嫁后,抚育后代、照顾公婆、劝谏丈夫,常忍辱含垢,恭让叔妹。今时有女子不守妇德,乃是大忌。”
其他人都笑我痴,唯太后满意的点点头,问我有何解决办法。我跪在地上,装作不敢接下恩赐的模样,口齿不清的混说:“应以礼教之,以德育之。”太后将我扶起,命人赐座,难得的以笑容示人:“班家出了个好女儿,该赏!以后你就写些学礼的心得,和皇后一起在内庭里训诫其他的妃嫔。”
我领命退下,回到屋中。坐在镜前,我望着那张精致而端妆的面孔,觉得说不出的陌生。那个衔着草四处骂人的我、那个混迹江湖自命大哥的我,好像都随着那场遥远年岁里的雨,消散在高高的宫墙外。
内庭是一座坟,葬着未亡的失意人。外面的人争着进来白白送死,里面的人想出来寻个出路,可岁月枯荣,只见人进,不见人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