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

　　上官老师这是在留她。

　　温颜心里明白。但心里是一片冰水漫过后的凉，她回头看着胸牌颓然道：“我是在这家医院出生的，从见习开始到现在十一年了，在座的很多老师可以说是看着我长大的。我也不想走，但是现在的同心胸外已经不是您当主任的那个样子了，不光我，很多同事都是越干越伤心。上官老师，就是今天不走，我想以后我也干不了多久，您就别拦着我了。”

　　说罢，她不看任何人，也不理会上官辉在身后喊她，平静地走出门去。

　　会议室里越发安静得呼吸可闻，在座的年轻医生都因为温颜最后的一番话表情各异。

　　上官辉慢慢坐下，面无表情，默然不语。

　　而云谋平静地微低着头，也不知他此时在想什么。

　　过了片刻，杨绥的声音自若地响起来：“当初破格提拔温颜，是因为特殊情况，上官院长查出重病需要手术，几位老主任医师又刚退休，暂时没有临床与管理上都合适的人选。温颜临床水平出色，我和上官院长希望她随着年资增长，可以提高思想认识和处事水准，可惜啊，”

　　他叹了口气，“揠苗助长，温大夫非但没有适应管理位置，加强全局观，反而自我膨胀，连一个普通外科大夫的职责都没有尽到。”

　　听到这里，不少人忍不住去看上官辉，上官辉抬一抬手开口打断杨绥，咳嗽一声道：“关于温颜的问题，还需要科室领导和院务会再讨论。她在本院实习轮转至今十一年，多次在抢救和手术中，展现出过人的才华和高超的技术，这一点是不能否认的。让这样一个优秀的手术大夫离开手术台，离开同心，我们都有责任。”

　　会议室依然一片沉默。

　　·

　　温颜一路走回心胸外科的大办公室，在自己位子前站定，翻出一个纸箱，将桌上的笔记本、水杯、折叠好的电脑桌、几本书、医学词典和毕业合影等杂物，纷纷扔进去，丢到半满。

　　然后环顾一圈，工作这么多年，似乎杂物也很少，毕竟，作为心胸外科的医生，她大多数时间都停留在手术室或者门诊，真正待在办公桌前的时间少之又少。忽然想起上官老师语重心长地劝她把论文做出来，现在，恐怕是不用了吧？

　　她抱起纸箱往外走去，门口站着几个自己病区的实习医生和护士，看样子才从手术室出来，默默地看着她。

　　身上还穿着刷手服的方航站在最前面，轻声叫了句：“温老师。”

　　温颜苦笑：“都来了啊，我知道，你们背后都很烦我，管我叫变态。现在变态滚蛋了，你们可以轻松了，以后没有人吹毛求疵地骂你们了。”

　　“温老师，我们是怕你，不是烦你。我们都明白，你每次骂我们都是有理由的。”方航低着头说。

　　几个实习医生纷纷点头。

　　其中一个年轻点的声音有点哽咽：“温老师，我还一直盼着，等我毕业了考你的研究生呢。”

　　另一圆脸女孩急切地说：“温老师，我妈都知道，我自从见习开始，张嘴闭嘴都是您，您看我的发型，照您剪的。”

　　温颜忍住泪走到她跟前，在女孩头发上胡乱揉了一把，笑了笑：“我的发型，哪有这么难看。”

　　大家都眼睛里闪闪发光地笑了起来。

　　温颜吸口气打起精神冲他们说：“谢谢你们，好好干。”然后不敢再多停留，快步走出去。

　　空空的走廊上，温颜一边走一边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

　　会议室里一片压抑的安静，上官辉看向了云谋。他方才是和云谋一个电梯上来的，在电梯里，云谋语气诚恳地说，我已经接受了杨主任的建议，接替温颜大夫的教学主任和一分区主管职位。

　　他表示了意外，而云谋说，我知道，您会有些意外，还请您支持我之后的工作。然后，他们握了手。云谋的手，凉得有点异乎寻常，似乎与他诚恳坦然的笑容有那么一点相抵触的地方，有什么微妙地在他心里掠过。

　　但他毕竟现在依然是这家医院的院长，他理应在大家面前表示对云谋这样级别专家的欢迎，正欲开口，广播里响起总护士长的声音：“紧急通知，紧急通知，医院门口路段发生严重车祸，预计伤员过十。请大外科各科主任原地待命，尽一切可能配合急诊工作。”

　　上官辉忽地坐直，立刻开始了解情况——车祸就发生在医院出门右转大约五百米的地方，四车连撞，严重之处在于其中有一辆拉装修材料的小卡车侧翻，一车的装修材料砸在行人身上，很多伤员身上有玻璃插入。

　　上官辉核对了血库，立即给总护士长打电话：“我刚刚核对过血库，库存不足，你立刻电话血站要求加急特批。急诊要做好疏导，劝症状较轻的病人理解，另行就医……”

　　杨绥也在讲电话：“……四个胸部创伤一个胸腹联合？好我知道了，我马上安排手术室准备。”

　　大夫们都已经站了起来，两个年长的大夫听完杨绥的电话内容立即吩咐年轻大夫：“马上去联系手术室护士长，要五个手术间，有胸部创伤和胸腹联合手术。”

　　几个年轻大夫听完嘱咐疾步跑了出去。

　　上官辉放下电话，开口道：“杨绥你通知胸外全体留守待命，至少是五台胸外手术。温颜，你带人先到急诊去……”他说得顺嘴，没想起温颜刚才的状况。

　　杨绥听到这话，与上官辉尴尬对视，整个会议室突然又安静下来。

　　上官辉像是自言自语地说：“这两年出现大事故，可都是一分区为主，温颜主持抢救的。”

　　此时，杨绥电话响起来，一接通，那边急诊科主任顾彦的大嗓门就透过话筒清晰地传过来：“杨绥，温颜下来没有？”

　　杨绥皱眉，沉吟道：“顾主任，我们从美国特聘了一位胸外专家，今天刚到的，我想请他带组过去……”

　　他话还没说完，那边顾彦几乎吼出来：“今天刚到的？人头还分不清楚呢，设备都不熟悉，你推给我主持抢救吗？你怎么想的？！”

　　杨绥这边还没来得及接话，那边火爆脾气的顾彦已经挂了电话，直接拨了上官辉的电话，几乎是用吼的：“院长，我这儿有两个开放胸外伤、两个胸腹联合开放伤，外面还有两个埋在建材底下呢，我得立刻去现场，配合消防队救人！”

　　“老顾，你听我说……”上官辉一句话没说完，顾彦又给吼了回来：“您甭跟我说什么教授专家，你们胸外大夫这两年挑手术、写论文都挺在行，急诊抢救只有温颜还上心，这时候我只认她！什么都别说了，把她给我发过来！”

　　电话挂断了，上官辉抬头看向杨绥，杨绥有点不知如何是好，愣了愣，一边起身收拾桌上的文件，一边道：“一分区的副主任都跟我去急诊，上官院长在这里，准备手术。”

　　上官辉拦住他沉声道：“杨绥，你已经两年没有在一线配合急诊抢救了。”

　　杨绥有点意外地问：“上官院长，您认为我没有能力组织创伤抢救吗？”

　　上官辉并不放松：“在急诊抢救上，胸外急诊操作的速度和成功率，你我都比不上温颜。”

　　杨绥一急脱口而出：“心胸外科不是只有温颜！”

　　“抢救面前人命关天，一切都要往后推！”上官辉神色严厉，而当他说到“人命关天”四字时，云谋忽然抬眼看他，目光复杂。

　　杨绥气得一把将手里的文件拍在桌子上，上官辉依然拦着他，待要再说话，云谋先开口道：“温大夫应该还没有离开医院，可不可以在广播中，请温大夫先去急诊，主持抢救？”

　　上官辉和杨绥听到这话，同时都觉得意外地看着他。

　　·

　　温颜抱着自己半空不满的纸箱子，正默默擦着眼泪走在二楼到一楼的楼梯上，突然听到总护士长的广播，一激灵，条件反射地抓住一位护工急道：“麻烦你，把这送到心胸外科医办，扔墙角就行。”自己快步奔往急诊科。

　　急诊科此时一片混乱。并不算宽敞的楼道内，若干轮床，进进出出。原本在急诊输液观察的病人被推出来。车祸的重伤员，不断被急诊医生、护士一起推向急诊室、抢救室。急诊护士推着轮床，跟从楼上疾步过来的其他科室医生飞快地交代病情，交接急诊病历记录。

　　护士长和急诊顾主任的声音交错地响着： “呼吸科，再催呼吸科！这个大叶肺炎高烧40℃的必须住院！”

　　“心内还没床？那我把昨天后壁心梗的让出院回家？！”

　　“哲卿，你先给他做紧急压迫止血！”

　　…… 车祸前常规候诊的患者，也还没有全部离开，一个举着受伤的胳膊的女青年无奈地抱怨：等了一个多小时，才算等到，刚要进去缝合，又不接诊了…… 一个护士把一张盖了章的条子递给她，语速极快地解释：“您看车祸重伤患者已经陆续送到，先看重症生命垂危患者是急诊原则。这是您的缴费单，我写了条子盖章了，请您去退费。您这个伤已经查过只是皮外伤，给您暂时包扎了，请到两站路外的新嘉医院进行缝合。谢谢您的配合！”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已经一手抓起诊台上的听诊器、血压计，朝着一张正从门口推进来的轮床迎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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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抢救室中，伤患已经满员。

　　一个年轻急诊医生紧张地在给一位患者接监测仪器，那患者脸已经憋得发紫，手软软垂在床边，一双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没来由地看得她心里一阵发慌，测血氧饱和度的夹子半天没夹上。

　　一个护士给患者接上吸氧装置，看了眼仪器大声说：“心率一百三，血压高压八十三低压四十，呼吸快！”随着她的示警，监护器发出一声尖锐的响声，患者突然闭上眼睛失去意识，昏迷过去。

　　护士的声音也慌了：“呼吸心跳骤停了！”年轻医生更是慌得厉害，赶紧过来想做CPR（心肺复苏术），但是没敢下手，反倒对着护士犹豫地问：“加去甲肾上腺素……还是做CPR？”

　　护士眼睛瞪大：“你问我？！”

　　就在此时，一个沉静而带着毋庸置疑口吻的声音在护士身后响起：“大号针头！”护士扭头一看，如释重负地出了口气：“温大夫！”

　　温颜冲过来迅速戴好手套，抓过护士递来的大号针头，在患者胸间一划，找准位置，准确地刺入第二肋骨间，患者方才明显暴胀的左胸迅速平复，喉咙咕噜一声，憋紫的脸褪去紫色，睁开眼大口呼吸。

　　温颜接着快速剪了个三角口的胶皮指套，附在了针头外端，没有骂人，而是解释道：“患者是由于一侧气胸肺萎缩，两侧气压不平衡，造成的纵膈摆动，这时候首先要保证两侧气压平衡，恢复纵膈位置，记住了？”

　　年轻医生一边擦汗一边连连点头：“记住了。”

　　这时护士长的声音又在广播中响起：“心胸外科温颜大夫，马上到急诊室参与抢救！心胸外科温颜大夫，马上到急诊室参与抢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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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官辉与杨绥等人走出会议室，上官辉的电话响起，接通后是温颜利落清楚的声音：“抢救室现在四个伤员都需要立刻手术，一个肋骨骨折，张力性气胸，肺挫伤；一个心包伤，污染性伤口；一个心包填塞；一个气管裂伤。”

　　众人听见温颜的声音，大多是如释重负，上官辉轻轻舒了口气道：“我马上准备手术。”

　　杨绥不置可否，看了一眼云谋，云谋表情平静。

　　同心医院内，两张轮床快速推向急诊楼。顾彦和一个急诊医生跟在其中一张轮床边，一人一边小心地扶着伤员保持坐位，另几人尽力将轮床推得平稳。轮床上的伤员被两根自行车车条从前胸穿入后背穿出，另有一大片碎裂成三角形的玻璃扎入他前胸，他耷拉着脑袋，嘴唇惨白。

　　另外一张轮床上，伤员平躺，胸口插着一大片玻璃和若干小片玻璃，衬衫一片殷红，却正是方才那个疑心自己患了重症，拉扯温颜的学生处处长张梅。

　　顾彦等几人护送伤员进入抢救室后，顾彦亲自为这两个重伤员接上监测仪器，冲温颜道：“小颜，你快来看看。”

　　温颜将刚才窒息，抽气后恢复的伤员跟另一胸外主治医生交接，一边写病历一边快速交代：“左肺叶挫伤严重，需要手术修补，等第一拨最急的手术完了，尽快安排他。”然后应着顾彦的叫声冲过来，看到伤员是张梅不禁脱口道：“哎哟，怎么是她啊？”

　　“管她是谁，这俩我可交给你了。”顾彦吼了一句后就错身而过。

　　正在此时，刺耳的仪器尖鸣响起，张梅连着的监护器上心电拉成一条直线——这代表病人呼吸停止！ 护士抽了口气：“心跳呼吸骤停……”旁边急诊医生想做胸外按压，又紧张地喊：“她胸口有开放伤，我没法儿按压！”

　　温颜示意别慌，一边喊护士拿强心针，一边迅速摘下沾满血污的手套，抓过新的无菌手套戴上，手指伸进张梅被玻璃刺入豁开的开放伤口，轻轻按压。急诊医生惊讶地轻呼：“心……心脏按压！万一感染呢？”温颜头也不抬地说：“万一？我们有其他万全的救命选择吗？”随着温颜手法轻柔有度的按压，张梅的心跳曲线一阵颤动，然后剧烈起伏……终于，恢复心跳。

　　这时护士将弯盘递到，温颜拿起注射器，长长的针头迅速而精准地刺入张梅的心肌，过了几秒，心电曲线稳定。急诊医生看得长出一口气，背上都不觉冒出一层薄汗。

　　温颜也直起身舒了口气，看着轮床上呼吸微弱面色苍白的张梅，微微一叹，摇摇头，吩咐急诊医生将这两名重伤患者送去拍片。

　　片子出来后，温颜把片子插到片墙上，在她脸上少见地出现了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情。

　　顾彦赶过来问：“怎么样？”温颜看着片子，先指着张梅的道：“这个刚才心跳骤停，也罢了，胸部开放伤，伤及心包和肺叶，扎进去的玻璃清理起来有点麻烦，我应该可以。但另一个伤员……”她指向那个胸部穿着自行车条、五十多岁的男伤员，皱眉道，“他伤得太巧了，以前真没遇到过，心包肺叶的挫伤好办，但玻璃插上大动脉，又卡在两根肋骨中间，被肋骨固定住了才没大出血。”

　　“不就是取玻璃吗，取完了快速止血你可以的啊。”顾彦不解。

　　温颜摇头：“单单这个我能做到，但更糟的是，您看这儿。”她指着片子上肺部的一个边缘不规则的阴影，顾彦也是一愣，靠近看看问：“肿瘤吗？” 温颜点头，蹙着眉头道：“靠近玻璃刺入动脉一厘米，有一个高疑恶性肿瘤，肿瘤距离血管很近，不管是术中出血，还是术中播散，都是大麻烦。如果我跟杨绥或者上官老师配合，一人处理肿瘤一人处理创伤，还有可能，但他们都在手术上，至少得三四个小时才能下来。”

　　“先切除肿瘤。”一个声音响起来，是云谋。

　　温颜和顾彦同时回头。 “顾主任，我是心胸外科云谋。”云谋对顾彦欠身行了个礼。

　　顾彦并不认识他，只支吾着应了一声。云谋也不介意，指着片子继续道：“我建议先不要动玻璃，左胸做小开口，先处理肿瘤，肿瘤基本剥离后，看组织分型，之后从这边开口做阻断，迅速取玻璃片、止血，行肿瘤根治术。”

　　温颜沉吟：“但肿瘤剥离进行中，很难做到完全不影响玻璃插入，如果那边移动了位置，突然破裂出血，就是术中死亡。”

　　云谋看着她，语气平静地说：“你说得对。这个手术交给我，可以吗？”温颜注视着他，然后点点头，应出一句：“可以。”

　　云谋得了这一句，微微颔首，已径自走过去检查伤员。

　　顾彦转头看着他，忽有点纳闷地道：“他怎么认识我的？”温颜心里想的都是病人，并没太在意这些细节，随口回道：“您别着牌呢。”顾彦低头，却发现自己的胸牌微微支在白大褂的褶皱里，并不容易看清上面的名字。他伸手把胸牌扶正，嘟囔道：“那他眼神儿真好。”

　　温颜闻言倒是笑了：“刚从美国回来的专家，名声如果不是吹出来的，这个手术就真的只能交给他了。”

　　这时远处有人呼叫，顾彦应声走去。他经过云谋的时候，云谋正一边把听诊器塞进耳朵做心肺听诊，准备检查伤员，一边抬起头望着他的背影，神情有些难以捉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