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绥来不及细想云谋亲自主刀手术的事,因为短短时间内已经继“吻合器投诉事件”后又被第二起医疗纠纷找上,而主角依然是温颜。
他匆匆赶到护士台前问:“你们说的那个患者呢?”
护士长指着一间诊室,无可奈何地道:“在那儿劝着呢。”
杨绥侧头看到旁边一个空诊室里,一个医管科工作人员正在跟张梅和气地交涉。
他吸口气走进去,翻着张梅的病历本开始了解情况,护士长解释说:“她就是咳嗽带血,咱们内科、外科大夫都看过了,都觉得不重,她坚持说给看得不好,就跟温大夫起了冲突。”
杨绥翻到了温颜写的“精神分裂”那一页,猛地抬起头。
护士长赶紧说:“这个患者的情况,黄主任也很清楚,不能怪温大夫……”
杨绥不答,把病历合上,回头看了眼张梅,若有所思,然后道:“出开会通知吧,通知以下人员参加……包括上官院长和云谋。”
温颜依然在诊室看病,她望着片墙上的片子,再看手里的检查单,边琢磨边对眼前的病人徐芳的家属说:“你妈妈现在的情况,请上官院长给她做肺移植手术,是唯一的解决方案。”她说完后,半晌没等到病人女儿范琳应声,回头发现范琳惴惴地望着自己,不禁讶然问:“怎么了?”
范琳担心地问:“大夫,您没事儿吧?”
温颜不解地说:“我有什么事儿?”
“刚才我在外面看见那个病人跟您吵架,可凶了。”范琳不安地说。
温颜一笑:“什么样的人都有,碰上了你能怎么办,还能不工作了?”
见温颜一副轻松的样子,范琳稍稍安心,拉回思绪道:“其实,我妈这个病也看了好几家医院了。大夫都说要做肺移植,可是我妈妈年纪也大了,我怕……”
“我们院上官院长是肺移植手术最权威的专家,之前效果最好的几例都是他做的,只要能请他来做,我想把握还是很大的。”温颜笃定地道。
范琳点点头:“嗯,那您让我考虑考虑。”
这时来了护士敲门喊道:“温大夫,你们科电话,叫你上楼开紧急会。”
温颜抬头:“什么会啊?我后面还十多个病人呢。”
“你们科的说了,你必须立刻上去,其他几位继续门诊,把你的病人分过去。”听护士这么说,温颜大概知道了是什么事儿,了然地回了句:“知道了。”
上官辉接到杨绥电话的时候,他的身份不是医生,也不是院长,而是一名病人。心理医生正在对他说:“您因为手术后胸痛和其他压力,导致了抑郁症,再加上过量服药形成的药瘾,已经很难通过自行控制治愈了。我建议您暂停工作,进行系统治疗。我知道,您是著名专家,很担心名誉受到影响,我们会保护您的隐私。”
上官辉为难地说:“……容我考虑一下。”电话就在这时候打了进来,他看了看号码是杨绥,犹豫片刻还是接起来,刚听了几句,忍不住打断道:“你不要说了,我现在在外面,这件事等我回去跟她问清楚……什么?开会处理她?杨绥你!我马上回去。”他挂了电话,胸口又有点疼。
心理医生笑了笑:“院长,注意情绪。”
上官辉叹了口气点点头。
开会通知一出,会议室内已经坐了二十多个医生,还有医生陆续往里走。
杨绥坐在首位,两边坐着张梅和赵刚伟家属,他手边放着赵刚伟和张梅的病历本和检查。
“什么要紧事突然就说开会?”下面有疑惑不解的大夫在悄声议论。
“有人告了温颜,这回她祸闯大了。”有人低声说。
温颜挂了电话就拿着刚才看的片子和检查单匆匆进来,也没看杨绥,直接往后面走,被杨绥喊住:“温大夫,你等一下。”
温颜站住,发现张梅气哼哼地瞪着她,这会儿二十多个医生和两个患者及家属都坐着,但只有她一人,被杨绥叫住,孤零零地站着。
杨绥环视了下周围,上官辉和云谋还没到,他作为会议主持,开口道:“今天突然集合开个短会,是因为有人在工作中,出现了严重损害医德医风的问题,必须引起高度重视,严肃处理。”
温颜听到这里笑了出来,一边手指着张梅,一边冲杨绥说道:“医德医风?还要严肃处理?处理我吗,就为了这么个总怀疑自己有病的学生处处长?”
张梅一听立马来了精神,气势汹汹地道:“主任,你看见了吧,我可没乱说,我怎么叫怀疑自己有病了?我没病我到医院来干什么?她现在当着领导都这么说我!”说罢她一手拿起桌上那个病历本,干脆站起身挨个对座位靠前的几位年长大夫,如同申冤一般大声控诉:“各位领导,你们看看,一个年轻大夫怎么能这样对待病人呢!病人吐血了她都不重视,还让我长了肿瘤再来找她,还说我有精神病!这是什么话?”
在座各人带着不同的神色,有的不置可否,有的无奈摇头,还有的带着同情的眼神看着温颜。
温颜苦笑着摇摇头,静静地看着杨绥。
杨绥起身,拉住还在显摆的张梅道:“张处长,您别着急,这件事我们一定会处理好的,您放心。”张梅点点头:“好,我相信你。”
“张处长,我们这个会可能还要开一会儿,您学校里是不是还有事儿?”杨绥温和地问。
张梅“哦”了一声,呆呆地点点头。
杨绥继而转头冲赵刚伟的家属道:“您中午反映的问题,事关同一位大夫,我们一会儿一起讲。但这个会还有科里其他的事情,”他看一眼张梅,“请您二位先回去,等做完处理,我通知你们结果。”
送走了病人和病人家属,会议室内一片安静,杨绥整了下领带坐好,这才看向温颜,道:“温颜,现在请你向大家说清楚,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一个是因为咳嗽带血,就怀疑自己患有严重疾病的患者,一个是因为患者术中没使用吻合器,家属觉得我有私心,不就这么简单吗?杨主任,你想干什么,直说吧。”温颜语带不忿,一丝冷笑挂在唇边。
杨绥轻咳一声道:“温大夫,科里抽出紧张的时间来开会,不是来吵架,我希望就事论事,解决具体问题。”他举起手里的病历本,“这个病历本上,有侮辱病人的字句,还有你的签名,你怎么解释?”
温颜扬着头:“这就是我的诊断,杨主任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杨绥声音严厉起来:“温颜,我再提醒你一次,你如果继续毫无悔意,是要承担后果的。”
这时门被推开,迟到的上官辉和云谋先后进来。
杨绥站起来,将主位让给上官辉,再看着云谋向大家示意:“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加州大学医疗中心的云谋云教授。”
云谋起身,向众人点了点头。
温颜一怔,似是意外,却又似乎应当如此,竟然是他,也果然是他。
而杨绥接下来的话却让现场气氛一沉,他不紧不慢地开口道:“从今天起,云教授加入我科,接替温颜,承担一分区主管的职务,并担任教学主任。”
温颜这时真的愣住了,目光有几分茫然地看向云谋,云谋向她平静地点点头道:“温大夫。”
温颜只觉得一颗心慢慢地往下沉,一边点头一边牵出一个说不清意味的笑容:“嗯,久仰了,云教授。”
她转向杨绥,笑容渐渐变得嘲讽,“恭喜你啊主任,找到了临床水平高,不捅娄子的高人,他是不是还不挡你卖药推销器材啊?或许他还会帮着你把无利可图的重病人推回县医院,给你撑场面、堵人嘴……”
上官辉实在听不下去了,一拍桌子站起来怒斥道:“温颜!你胡说什么?!”
温颜看着上官辉,心里的委屈猛然涌上来:“上官老师,我是在胡说吗?”
上官辉脸色越发难看,沉声道:“突然把我请过来参加这个会,两个患者的病历、检查单我都没有看过,事情的原委也没有了解。如果心胸外科对温颜做出职务上的调整,可以暂行,但作为院长,我保留意见。”
会议室一片安静。
杨绥没有看温颜,目光复杂地落在上官辉身上。
“不必了上官院长,杨主任想要什么我知道,就是这个嘛!”一片寂静中还是温颜开口了,她伸手想摘掉自己的胸牌,抓了个空,这才想起来胸牌在云谋手中,一抬头,云谋已经走了过来。
他走到温颜跟前,伸出手,手掌中正是温颜的胸牌。
他开口道:“今天一直忙,还没机会还给你。”
温颜摇摇头:“不用给我了,直接给杨主任吧。”
云谋一边把胸牌别回温颜胸前一边说:“杨主任并没有要赶你走,大可不必这样。还有,那个孩子的玩具我已经拼好,没有损坏。”
温颜冷冷地看着他。
“温大夫,你刚才说的,支持杨主任收回扣、推销仪器和进口药,为了怕欠费、怕麻烦,推走本应该手术的患者,这个人是我吗?”云谋的目光淡而静,毫不回避地对上温颜冷漠的目光。
“我可不是无凭据地瞎扯。杨主任找人要把我这个碍事的挤走是一定的,不是你也会是其他人。云大夫,我早上接诊一个病人,肺脓肿合并脓胸,支气管胸膜瘘,并发大咯血,他的病历你可以去看,我做出的‘暂时止血,情况稳定时手术’这个决定对不对?难道应该像主任一样,怕病人欠费、怕手术不成功引起麻烦,就让他坐几个小时的长途车,回当地的县医院做手术吗?”温颜瞪着他,语气激愤。
而云谋的回答毫不犹豫:“病历我已经看过了,‘暂时止血,情况稳定时手术’这个临床判断是对的。”
温颜有点儿没想到云谋如此坦然正面的回答,声音倒是微微迟疑:“那么是不是应该……”
云谋直接打断了她的话道:“所以,在他情况稳定时,我为他进行了根治手术。”他看看腕表,“二十分钟前手术结束,过程顺利,目前患者情况良好。”
“你把手术做了?”温颜讶然,回头瞪着杨绥,有种被戏弄的感觉,愤然道,“杨主任,对病人做出诊断进行必要的治疗,是医生的基本权力。在心胸外科我是被剥夺了这个权力吗?还是只有您请回来的专家才有这个特权呢?”
杨绥同样义正词严地回应:“我从来没有双重标准,我尊重医生的权力,但是医生也要尊重病人及家属的个人意愿。”
“病人及家属的意愿是要回县医院!您请回来的外籍专家,怎么就能立刻进行手术了呢?”温颜冷笑。
云谋语调平静地道:“温大夫,我为患者进行的手术,是在他们了解了所有风险,自愿签字之后,严格依照程序进行的。”
“那么我请问云大夫,你和杨主任对病人家属做了什么,才让他们签了同意书,并且代我手术?”温颜怀疑地挑眉。
云谋问:“当时患者为什么犹豫,不肯签同意书,你知道吗?”
温颜理所当然地道:“他们是怕花钱做了手术还是会有意外,事实上我对这个手术很有把握,是杨主任利用患者这种心理,误导他们,加重了他们的犹豫。”
云谋似乎微微叹了口气:“杨主任怎么对病人讲的,你听到了吗?”
“我……我当时不在场。”温颜的声音低下去。
“那么请不要用推测当作事实,更不应该以此对别人做道德评判。患者不愿意做手术,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理由,他们是怕这里手术没法报销。”云谋的声音依然是平静的,但温颜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压力。她咬着牙问道:“这个老人如果不马上手术,在转院期间出现了意外,就会有生命危险,这个时候命重要钱重要?”
“即使给出了最好的治疗方法,但是病人用不起,也没有意义,你说呢?”云谋淡淡反问一句,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几张纸,铺开在会议桌上,清楚地说明,“两个月前修改实施的新农合医疗保险政策明确指出,严重威胁生命的突发急症,就近抢救后,应根据病人实际情况,选择水平适合的医疗机构继续治疗。换言之,这个病人在我院手术,可以报销。”
下面的大夫纷纷开始低声议论。
温颜惊讶地拿起那份打印的新农合保险覆盖的说明仔细看了,确实——急重症只要市区三甲医院医生认证,必须及时就诊治疗,农村病人可以不受转诊限制,保险可以覆盖——这一项可以消除大咯血病人的顾虑。
“这是两个月前才通过的条例,而且各地不同,想必医管科还在研究细则,没有安排各科学习。”云谋看着沉默下来的温颜,声音也温和了一些。
温颜坦然承认:“是我的疏忽,如果我们提前向病人讲到了这些新医保政策,事情可能就不会这么麻烦了。”
杨绥见温颜认错,立刻抓紧时机发言道:“大咯血的病人,云大夫已经讲得很清楚了。我们再说另一起纠纷——患食管癌的赵刚伟老先生,术后不适,现在家属一定要请外院专家来会诊,确定手术没有问题。”
听杨绥提起这个病例,温颜倒是立刻又抬起头——错就是错,对就是对,一码归一码,上个病例她有疏失,但这个病例她有什么错?她理直气壮地大声道:“我并没有违背任何常规,请外院专家会诊没问题,我只想问一句,难道每个病人术后不适,都可以质疑我们,都要请外院专家会诊吗?”
“现在病人家属最不满的,是其他病人用了吻合器,他们父亲没有用,而术后不适并没有出现在其他病人身上,所以认为你的手术方式落后。”杨绥道。
“杨主任,您作为一个心胸外科医生,认为一位七十九岁的老人,做过两次大手术,有各种基础病,他的术后恢复,能跟邻床三十岁小伙子比吗?老人术后恢复没有别人快,这都是我手术的问题?”温颜挑眉。
杨绥接着她的话道:“你既然知道这位高龄病人的情况,就应该把所有未知的可能性,都跟患者讲清楚,杜绝患者的误会。但是你却连吻合器的选择,都没有提供给患者。”
温颜不以为然地道:“我的手动缝合效果是怎样的您不知道吗?三百多例痊愈病例跟踪半年到一年的统计结果,您不清楚?我给他们选择的是最好又最便宜的方式,这有什么错?”
“错就错在你没给他们选择!致使他们认为,是你因为个人利益,偏颇地选择手术方式,造成了现在的术后不适。”杨绥这句话让温颜不敢相信地看着他,震惊地问:“我因为个人利益不给他们用吻合器?!”
“这是病人家属的观点,不是我说的。”杨绥只道。
“好,病人家属的观点跟您的可真像啊。”温颜被气乐了,讽刺地说。
杨绥恼了:“温颜,你这是什么话?”
“你今天做的这些事不就想说一句话吗?想让我走是吧?不用说了,我走!”温颜这句话是对杨绥说的,目光却不自觉地看向了上官辉,她的恩师。
上官辉不安地看着她,却欲言又止。
温颜心里一灰,微微欠身道:“对不起,上官老师。”
她缓缓摘下胸牌,低头看了一眼胸牌上微笑的自己,忍着泪把胸牌轻轻放在桌子上,低声道:“我是动手术刀的,没有杨主任和云大夫这样了不起的口头功夫,你们犯不着挖空心思找理由赶我,我自己走!”
她说完转身就走,到这时分上官辉终于再也忍不住,一拍桌子站起来道:“温颜!你给我站住!”
温颜停下脚步:“上官老师您都看见了,今天的事儿我有什么错?好,不了解医保政策算是一项,对病人态度不好我也认了,但是杨绥那些医疗器械,不光我现在不会用,以后我也不会用!”
“有问题有意见,可以当面说,也可以向领导汇报,一批评你就甩脸子摔胸牌,你给谁看呢?同心医院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上官辉沉声道,他指着胸牌怒道,“你给我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