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谢怜背起行囊离开后的二十多天的一个深夜里,他回到了之前的藏身之所。
“殿下?你怎么回来了?”寒若兮此刻正在屋内,他还未睡,惊讶于谢怜的回归,然后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闭了口。
谢怜一路上心焦如焚,惶恐万分,生怕白无相已经对亲人朋友下了毒手。一刻不歇往回赶,还好。屋里,并没出现他想象的那种凄惨情形,第一眼看到若兮安好无恙站在他面前,甚至屋子里东西都没有乱,还是他离开前的样子。
他带着一身的伤狂奔数十里, 嗓子干的要冒烟,稍稍放下了心,这才咽了咽喉咙,有些沙哑道:“若兮,这几天没出什么事吧。 ”
“并没有…一切如常。”他递上了一杯水。
“那就好。”谢怜接过水,一饮而尽,“对了,风信呢?”正说着,他推开门往里走,寒若兮想制止,还是慢了一步。
一推开门,步子便顿住了。风信就在屋里,看到谢怜回来,奇道:“ 殿下!你怎么回来了?”
风信的对面站着一个黑衣人。
是慕情。
寒若兮进来便看到谢怜不太好的脸色,暗道要遭。
慕情回头看到他,抿了抿嘴唇,脸色也是不太好。风信绕过他迎上来,道:“ 你不是去修炼了么?怎么样了?我还以为你要去好几个月,这么早回来,是有什么大进展?”
谢怜盯着慕情,道:“父皇母后呢?”
风信道:“ 屋里睡着,已经躺下休息了。你衣服怎么脏成这样?脸上伤怎么回事?你跟谁打了一场?”
谢怜不答,听到父母安然无恙,这才彻底放心,对慕情道:“ 你怎么在这里?”
慕情没说话,寒若兮有些小心答道:“ 他来…送东西的。”
谢怜道:“什么东西?
慕情微微举了一下手,指向一旁。他指的是几个干净的袋子,应该是装的米粮。
见谢怜沉默,慕情低声道:“ 听说你们缺药,回头我想办法弄些来。”
风信道:“ 行,那我说声多谢,现在正缺这些。神官不能私自给凡人送东西的,你自己也小心点。”他又凑到谢怜身边,低声道:“ 我也挺吃惊的,他居然回来帮忙了,之前算我看走眼。总之....”
“…”
谢怜却忽然道:“ 不需要。
慕情的脸灰了一下,握了握拳。
寒若兮抿了抿唇,轻声道:“殿下…”
风信奇则怪道:“ 什么不需要?”
谢怜一字一句地道:“我不需要你帮忙。我也.....不要你的东西。请你离开。”
听到“请你离开”四个字,慕情的脸越发灰的厉害。
风信也觉察出不对劲来,道:“ 到底怎么了?”
慕情低下了头,道:“ 对不起。”
认识慕情这么多年,这是第一次听他说出这三个字,也是第一次见他扎扎实实地道歉,可谢怜已经无心惊讶了,道:“ 请你离开!”
他有些情绪失控,抓住那些袋子就往慕情身上扔去。白花花的米撒了一地,慕情被他丢得狼狈不堪,但只是举手挡了一下,依然忍耐。风信拉住谢怜,惊道:“ 殿下!到底怎么了,他干什么了? !你不是去修炼了吗? !中间出什么事儿了? !”
谢怜被他拉住,赤红着眼道:“ ....你问他吧。我是去修炼了,为什么我回来了,你问他吧!”
外面吵的太厉害了,屋里已经睡下的王后被惊醒,披衣出来,道:“皇儿, 是你回来了吗?你怎么..... ”
寒若兮忙安抚道:“没事!皇后殿下快进去!”硬是把她又推了回去,关上门松口气。
风信质问道:“ 你干什么了?慕情你到底干什么了? !殿下,你脸上这伤是他打的? !”
谢怜的气息越来越急促凌乱,根本说不出话来。慕情道:“不是我!我没有打殿下,我只是让他离开,除此以外我一句重话也没有说,也没有对他动手!那片灵地他们志在必得,那种情况下你不离开根本收不了场!”
‘ 你! .....三言两语,风信也终于弄明白发生什么了。他睁大了眼,指着慕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半晌,他弯腰抓起地上布袋,劈面丢了过去,咆哮道:“快滚!快滚快滚快滚!’
慕情又被自己带来的米袋砸了一脸,倒退两步。屋里三个人都喘着粗气,寒若兮默然不语,这种情况,说什么都无能为力。
风信道:“我说你怎么突然转性了?我真是操了,这他妈的....别让我再看到你!”
慕情哑声道:“ 是!我有错,我认了,我道歉!可我是想先解决眼下的难题,再来谈别的!如果我不回下天庭,大家都要完蛋!你父母我母亲,我们三个,不知道要在烂泥里挣扎到什么时候!如果我先回去了,还有机会.....”
风信骂道:“ 都他妈废话,少废话!没人要听你的借口!”
慕情道:“如果你我易地而.....”
风信打断他:“让你别废话! 不听!我只知道不管什么处境我也不会跟你做一样的事,用不着易地而处,你就是忘恩负义罢了!”
慕情脸现青气,上前一步,似是还要说什么,但是寒若兮知道现在不管慕情说什么,谢怜他们都是不会想听的了,哑声道:“你…先走吧…”
慕情看着寒若兮纠结的神色,脸上阴晴不定,半晌,道:“ .....行。 我走了。”
谢怜没有看他,深深弯下腰去。慕情走出几步,还是把米袋放在了地上,道:“ 我真的走了。”
没人回应,终于,慕情不再滞留,甩袖离去。
三个人都沉默不言,过了好一会,风信忽然起身,寒若兮也准备出门,谢怜惊道:“你们干什么?”
风信拿了弓,道:“到时辰了, 出去卖艺了。”
寒若兮答:“差不多该出诊摆摊了。”
谢怜站起身来,道:“ 我也去吧。”
迟疑片刻,风信道:“ 算了,你还是再休息休息吧。 ”
“殿下,我也觉得你可以歇歇。”
谢怜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我现在静不下心,没心思修炼了。”
风信低头不知该说什么。谢怜又道:“ 既然如此,与其枯坐在屋子里,不如也出去卖艺什么,至少还能挣点钱,不至于像.....”
不至于像个废人。
不知为何,最后这两个字,他没能说出来。大概是因为心里真的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废人了,所以才不敢轻易吐露这二字了。
风信还是不太放心,道:“我和若兮两个人就行的,殿下你这两天才吃了一顿,还是再休息几天吧。”他越这么说,谢怜越急于证明自己,转过身去照镜子,道:“没事,我整理一下就....”
他本来是想去整理一下仪容, 起码不要再乱糟糟的像个乞丐疯汉,谁知,却在镜子里看到了一幅恐怖至极的画面。
镜子里的他,居然没有脸一因为 映出来的他的脸上,赫然带着一张半哭半笑的悲喜面。谢怜当场大叫起来,风信冷不防被他吓了一跳,道:“怎么了? !怎么了!”
寒若兮也是被吓得一惊,道:“殿下,冷静,别慌。”
谢怜脸色苍白地指着镜子道:“他! 我....我 、我.....”.
风信和寒若兮顺着他的手,往镜子里看去,好一会儿,却是一脸懵然地转过头,道:“ ...你怎么了?”
谢怜吓得不轻,紧紧抓着他们,好容易才能把多说几个字:“我! 我!我的脸!你没看见吗?我脸上有? !”
听到这几个字,寒若兮已经反应过来了,风信则盯着他的脸,叹了口气。谢怜还在疑惑他为什么没反应,却听风信道:“ 殿下,你才发现自己脸上有伤吗?”
谢怜如坠冰窟。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为什么风信会这么说?
难道风信、根本看不见此刻镜子里的他脸上这张面具? !
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下。因为他脑海中突然冒出了一个诡异的念头:本来现在的日子就已经很艰难了,如果告诉风信他们,白无相可能又会回来缠上他们,风信会怎么做?寒若兮若兮又会
他们对白无相的阴影也不浅,他会怎么做?会不会萌生退意,像慕情那样离开?
在他胡思乱想的当儿,风信已经出门去了。寒若兮看着谢怜,安慰一句·“没事的殿下,难关会度过去的。”然后关上了门出去。
这一日,风信和寒若兮回来的很晚,脸上倦容,也比以往更深。
谢怜已等他们许久,他白天被白无相骚扰得够呛,迫不及待地道:“ 风信,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对你们说。”虽然白无相这东西太诡异厉害,即便是告诉风信他们,提前示警估计也没什么用,但他思来想去,还是认为这件事不应该瞒着风信,因此决定告诉他实情。岂料,风信没有立刻问他是什么事,而是道:“ 刚好,我也有点事想跟你说。”
谢怜心想肯定白无相这件事比较重要,要紧的事还是放到后面再说,坐到桌边,问道:“ 你先说吧,什么事?”
风信迟疑了一下,道:“还是殿下你先说吧。”
谢怜也无心推辞了,低声道:“ 风信,你千万小心,白无相回来了。”
风信勃然色变:“ 白无相回来了?为什么这么说?你看到了?”
谢怜道:“对! 我看到了。”
风信脸色发白,道:“可....可不对啊,为什么会被你看到?为什么被你看到了你还安然无恙???
谢怜把脸埋进手里,道:“...我也不知道!但他不但没杀我,而且.....”.
还像个慈爱的长辈一样搂着他摸他的头,还对他说“到我这边来吧”。
听他讲完这几日的诡遇,风信脸上的震惊渐渐褪去,被迷惑代替,道:“ 他到底想干什么?”
寒若兮面色微微凝重:“不管他想要干什么,总之一定不会是好事。”
谢怜道:“ 对,而且他好像直跟着我,总.....你们小心些!帮我提醒父皇母后也小心些,但别吓着他们。
风信道:“好。 这几天我不出去了,那小子送来的东西...应该能撑一段时间 。”
说来实在难堪。慕情走的时候,还是把他带来的东西都留下了。虽然当时谢怜情绪失控,砸他说不需要他的东西和帮助,但是冷静下来,还是都灰溜溜地把东西都捡了回来。
“这几天风信留着,我还是出去吧,不能因为一件事就乱了阵脚。”
谢怜叹了口气,点点头,看向风信又道:“对了, 你要跟我说的是什么?”
“我…算了,没什么,比起这个,这两天你要当心些,这东西既然回来了,那他肯定不会安静呆着。”
他一提这个,谢怜的心又沉了下去。
如他所料,接下来的数日,那个东西始终都阴魂不散地纠缠着他。
谢怜总是能在许多出其不意的地方看到那张悲喜面,或是一个若有若无的白色人影。有时是在深夜的床头,有时是在水中的倒影,有时是在霍然打开的门口,有时,甚至就在风信的背后。
白无相似乎以恐吓他为乐,而且,故意只让他一个人看见。每当谢怜受不了地大叫起来指向他,其他人一冲过去,或是一回头,他就消失了。这样的日子,谢怜过得一惊一乍,心里恨得恨不得把这东西一日,他半夜惊醒,感到难以抑制的口渴,想起一整天都没好好喝水,爬起来准备出去喝点水,却听外面隐隐透进来人声和微弱的烛光。谢怜一惊,立即躲在门后,心口砰砰狂跳:“ 是谁?如果是父皇母后和风信,何必这么鬼鬼祟祟?”
谁知,这鬼鬼祟祟的,真的是他父皇母后和风信。风信的声音压得极低:“殿下休息了吧?”
王后也小声道:“睡下了 。
国主道:“ 好不容易才睡着,你们明天莫要太早喊他,让他多睡一会儿。 ”
这句话让谢怜心中一酸,紧接着,又听王后道:“ 唉....这样下去,皇儿什么时候才会好啊? ”
谢怜正觉得这话有哪里不对,这时,风信低声道:“ 他也是最近实在太累了才会这样。发生太多事了。劳烦二位陛下也盯紧一些,如果殿下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千万马上告诉我。但是不要被他觉察到了,还有,不要说些刺激到他的话....”..谢怜躲在门后听着,脑子里一片空白,阵阵血液往上直冲。
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
他心中咆哮道:“我没疯! 我没撒谎!我说的是真的!”
谢怜一抬手,“ 砰”的撞开了门,屋里三人齐齐一惊,风信站起身来:“ 殿下?你怎么没睡? !
谢怜劈头盖脸地道:“你不相信我?”
风信一怔,道:“ 我当然相信你! 你.....”
谢怜打断他:“ 那你刚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是说我看到的那些都是幻觉,是我自己的妄想?”
国主和王后想要插话,谢怜立即道:“别说话, 你们不懂!”
风信道:“不是! 我相信你殿下,但你最近太累了也是实话!”
谢怜看着他,没有说话,心里有什么地方,却在嗖嗖地灌着冷风。
他相信,大体上,风信还是相信他的。至少有八分。
不是全盘相信。毕竟,谢怜最近这日子过的,实在是太有病了。换任何一个外人来看,都铁定会判断这是个疯子,有什么资格让人全盘信任?
但是不应该是这样的,以前的风信,是会毫无保留地相信他的!就算只有两分怀疑,也让人无法忍受!
谢怜心中满是愤怒和怨气,不知是对谁的,对白无相,对风信,对所有人,对自己。他一语不发,掉头出门,风信追上去道:“殿下,你去哪里?”
谢怜强作冷静道:“你不要管, 不要跟上来,回去。”
风信道:“不是, 但是你要去哪儿?我跟你一起去。”
谢怜打定主意,突然狂奔,风信脚程不如他快,不后也出来一起喊他,谢怜却充耳不闻,越奔越快。
他一定得主动出击了!
如果白无相要杀谢怜,或风信,或他的父母,没有一个不是易如反掌,但他偏偏不杀,却要把他当成玩具一样玩,再把他当个笑话看!
他们前脚刚走,寒若兮后脚就回了来,看见屋子里只有国主和王后两人,神情悲伤,他无奈一拍额头。
“完犊子。”
匆匆叮嘱几句,他留下最近看诊所得费用,也追了出去。
根据一路上所留下来的蛛丝马迹,寒若兮跌跌撞撞,好不容易找到了风信,但是此刻他已经把谢怜跟丢了。
寒若兮好说歹说劝得风信回去,胡乱转了几圈,倒是真找着了那件太子庙,此刻太子庙外,围了不少奇奇怪怪的人。
与其说他运气好,倒不如说他是运气差来也踏进了那个迷阵。
“你居然没死?”半是惊讶,半是了然,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
几乎是瞬间,寒若兮全身的寒毛都炸了,条件反射跳开了他原先站立的地方,往后一看,不是敖延还能是谁?
“你怎么会在这?!”他下意识往腰间一抓,却抓了个空,他才想起了云阁已经断了,残骸都被他埋了。
“我在哪和你有什么关系吗?”敖延笑眼弯弯,“那么关心我啊。”
“…”寒若兮并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提高了警惕。
这时,太子庙那边传来一阵喧哗,直接那先前围在外面的怪人,手拉手围成一圈,又蹦又跳,像极了在举行什么仪式。
寒若兮脸色愈发难看,他知道再不过去可能就会晚了,但是现在有个定时炸弹在这儿,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像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敖延摆了摆手,道:“不用管我的,我本来也打算过…”去。
还没等他说完,寒若兮抢先一步,飞奔而去。
“呵呵。”敖延笑的有些阴翳,“到是真的,赶着去送死。”
三拳两脚破开那些怪人的包围圈,他一掌拍开木门,巨大的声响将屋内众人吓了一跳。
但是寒若兮已经是无暇顾及其他,只见一对夫妇,已经走到神台前,拔起了地上那柄黑剑,让那孩子握在手里,咬牙,就要刺向谢怜。
现下跑过去肯定是来不及了,寒若兮直接手腕一紧拧下一块门板,瞄准扔去,将那把黑剑从手中打脱,哐当掉地。
那怀中的小孩子受了惊吓,哇哇大哭,那一对夫妇也是被,突然来的变故吓到,再加上是做了亏心事,一时间脸色煞白。
“你们怎么敢的啊!”寒若兮知道他们对活下去的渴望,但是他并不认可,也不会赞同。
“若兮?!”谢怜有些惊讶他会找到这里,不过现在这个情况来看,似乎别找到更好。
人群起哄:“那受伤生病的又不是你,你凭什么说我们!!”
寒若兮气得额头上青筋突起,偏生他有底线,他也不能随便对这些人动手。
一旁白无相发出嗤嗤的笑声。
谢怜咬牙咽下了口血,道:“笑什么,你以为你看?到了你想看的?这都是你逼的!”
白无相掌中托着的那团鬼火烧得更凶了。他则慢条斯理地道:“人要被逼,才会显露出真正的面目。”
“虽然我很赞同你说的,但是平平淡淡相安无事生活不好吗?你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闲的发慌去逼他们啊?!”寒若兮怒气冲冲道,“诅咒是你发动的,人是你引的,逼也是你逼的,最后又要殿下承担后果,你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啊!”
正说着,他突然感觉后心一寒,随即跃开,从袖中摸出几根银针往后甩去,打了个空,全部一排直挺挺射到了柱子上。
“你看哪呢?”他刚刚站稳,敖延阴森的声音从后传来,只不过这次他没能反应过来,瞬间被敖延制住,反剪双手,按在墙上。
艹,他暗骂一声,却是怎么也挣脱不开。
“这么想赶着来替你家太子殿下送死,我也不是不可以成全的。”
“敖延。”白无相有些不悦,“你来作甚??”
“嘘——”他食指抵住下唇,“杀人诛心,诛哪个不是诛?竟然这位小朋友那么想替他们太子殿下,为何不成全呢?”
话说到最后甚至染上了一丝笑意。
谢怜心中忐忑不安,他从未想过今晚竟然会将寒若兮也可以一并拉了进来。
“想知道他是怎么治好的那些士兵吗?”敖延笑得从容,看着那大堂中上百号人,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这幅样子显然不怀好意。
这是已经不少人都认了出来,这位被人制住的,就是太子殿下的侍从,曾经那位飞升得道的悯生将军,之前那段时间发现了人面疫治疗方法和莫名失踪的寒医师。
此时众人心中渐渐亮起细碎的希望。
寒若兮心中一紧,暗道不妙,可是他现在受制于人,根本无力反抗,敖延一把拉过他的手腕,扯得他跪倒在地,只听见“呲啦”一声,敖延把他的袖子撕了,露出那一起满是伤疤的手臂。
他幽幽道:“因为他自己就是‘药’啊。”
一时间,四下安静无言。寒若兮甚至不用抬头,他已经感受到那近百道炙热的目光紧紧黏上了他,将他剥皮拆骨,从内到外审视了一遍。他想挣脱,却被敖延轻而易举掐了脖子。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人群中有人弱弱的开口。
敖延并没有言语,只是扯着寒若兮的头发,将他半拉半拽拖到了那个抱着孩子的妇女面前,然后将插在地上的利剑拔起。哪位妇人有些害怕,向后退了几步,眼神惊恐,不敢与敖延对视。
他在寒若兮手腕上划了一道口子,微微刺痛,纤细的血线顺着手臂上疤痕的纹路延伸到手肘,滴落在地上。
“别动。”他威胁到那个妇人,然后掐着寒若兮的手腕,挨到了那个婴儿的嘴边,喂进些许血液。
几乎是瞬间,婴儿手上那些东西发出极细的尖叫,统统化作黑烟消散。
谢怜眼睛微微睁大,白无相似乎也有些惊讶,不过面具遮住了他的脸,使的外人根本看不清他脸上是何表情。
“看见了吗,其实不杀人也可以治的。”他舔了舔刚刚手上沾染到的血液,“不过啊,‘药’可是只有一个,人面疫的患者除了你们,皇城可还不少呢,但是你们很幸运,因为现在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那带着些许蛊惑的声音,将每个人眼中的惊慌,恐惧,静静转换为了求命,嗜血。
寒若兮此刻已经能够预见,接下来会在她身上发生什么了,他发了疯似的站起来往神台跑去,只为了想要将谢怜转一个身,让他别望着这方,不然真的会疯的。
但是他终究还是落空了,因为敖延拾起了地上的黑剑,向他掷去,将他穿腹而过,硬是钉在了离神台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
他伸出的手甚至已经能触摸到谢怜的衣角,但是终究不能在前进半分。
“殿下我求你别看,我求你不要看,我求你转过去,真的真的不要看。”
此刻的谢怜就像是被定住了,他有些呆滞的看着神台下被定出的寒若兮,神色慢慢从茫然变成担忧惊恐。
“若兮!!!”他挣扎着想起身,却被一只手摁住了。
白无相站在了他的身后,贴着他耳朵轻轻说了一句:“好好看着,这就是你想保护的苍生。”
似乎是觉得力度还不够,敖延补充了一段:“对了,他可不只能治人面疫,什么疑难杂症,辟邪驱鬼,他的血肉五脏六腑,可都是好东西,左右都必须要伤一个,比起那位只能单单治你们的太子殿下,这个选择岂不是更好?”他甚至还轻轻嗯了一声,似乎是真的在向众人推举,这个选择更好。
说完之后,他就静静的坐在神台旁边的,看着那些人做出他意料之中的反应。
大约就过了半个钟左右,首先第一个过来的是那对夫妇的丈夫,他没有说什么,甚至都不敢看寒若兮的脸,端着一个不知道从庙里哪儿找来的破碗,拎着寒若兮的手,挤压他还未凝固的伤口,匆匆接了一小碗底,然后立刻离去。
有个第一个人开头,第二第三第四…上去的速度也更快了,但是都还好,他们并没有太出格,都是取了自己差不需要的血便匆匆离去,对于他们都无一例外,根本碰都不敢碰将寒若兮定在地上那把剑。
看到那些人并没有太出格,谢怜稍微有些松了口气,但是寒若兮知道事情,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第十几个还是第二十几个人时,那些人还是终于按耐不住了,这一次是好几个人一起上来,而他们一上来,直接开咬。
没错,就是咬,像是野兽撕扯猎物的那种咬,甚至叼下一块肉来,寒若兮疼得闷哼一声,他不允许自己发出任何惨叫。
纯粹撕裂的疼痛,比任何刀砍剑刺疼得多。
谢怜傻了,余下的众人愣了,一人颤巍巍道:“你们这样……不太好吧。”
上来的其中一人啐一声:“什么不太好,过了这个村还没这个店了,这种稀世‘药材’,不留点起来怎么好。”
理是这么个理,但那毕竟是个人啊。
敖延笑眯眯道:“你们随意,反正也不知道救完你们还活没活着,死了也不算浪费哦。”
魔鬼,这是谢怜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词,他目呲尽裂盯着他边这人。
这一段话像极了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没过多久,第一批人,第二批人,第三批人,甚至所有包括之前已经取了血的人,都拥了上去,现场一片混乱。
疼,有多疼?
真正痛到了极点,你脑子里除了疼是已经装不下任何东西了。你甚至都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怎么修饰形容这个疼,这个大脑里面除了疼,还是疼。
哦,对了,也许应该也会想到还有一个问题。
怎么还不死。
他的双手双臂已经被咬到血肉模糊,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插在他身上那把黑剑也不知道被丢到哪个犄角旮旯,地上的石板已经完全被鲜血浸透沁入,扩散出一片惊悚的红色,甚至他的眼睛都不知道是被哪些人手忙脚乱抠掉一个,血淋淋的眼眶,眼珠子还垂着一丝神经肌肉掉在他脸上。
好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然后脑子里突然一道惊雷炸响。
【我TM才下线几天你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你要见鬼去吗?!】
终于醒了吗,寒若兮意识有些模糊了,听到半秋这番话,有些自嘲想着,这次恐怕还真得见鬼去。
紧接着他被强行挤了下去,身体被半秋操纵。
只听见他低声喊了句:“…敖延。”
边上懒散坐着的敖延微微坐直了身,望着他面前方寸之间的地算得上人间地狱的地方,其实从外面开始根本就看不到寒若兮的,因为他早就变成上百个人淹没了。
半秋低声笑着,然后越笑越大声,笑得张扬,笑得猖狂,一边笑着一边一遍又一遍喊着敖延。
许是他笑的太过于惊悚,太过于吓人,那些人七手八脚将他嘴捂上,但是半秋还是透过那人与人之间的间隙看着敖延,只是一只完好眼睛的他仍然带着挑衅,浸满嘲讽的笑意。
谢怜发了疯,一边用一边嘶吼叫着寒若兮名字。必须他并没有得到回应,他眼前的地板被染成了鲜红,仿佛全世界都是鲜红的,只有一团火光在他背后疯狂燃烧,越来越亮,越来越强。然而,它在白无相手中,挣脱不得牢笼。
他除了听到自己嘶哑喉咙的声音,也听到了另一个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从他背后传来,虽然不是他发出的,但那惨叫中的痛苦居然和他全然一致,仿佛就是他发出来的一样。
突然,太子殿中爆出了一波汹涌的烈焰灼浪。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无数个高低不一的人声同时尖叫起来。业火过境,烈焰焚烧,没有一个人能逃脱。鬼火灼浪,瞬间将太子殿内神台下除寒若兮的百名活人烧成了百具焦黑的尸骨!
而待到火光渐敛,缓缓收拢,原先的那团小小鬼火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渐渐成形的一个少年身影。
那少年跪在神台前焦黑的地面上,深深弯下了腰,双手抱头,正在痛苦万分地长声惨叫。
谢怜挣脱了束缚,几乎是连滚带爬下了神台。
他看见倒在地上已经不成人形的寒若兮,脑中一片空白,跪倒在地,似乎是想要从他的好友师兄扶起来,终究是无从下手。
太子殿中,尸骸满地。白无相大笑着转身,来到殿外。怒火焚烧的范围远远不止一座太子殿,殿外那些狂舞的怪人们也被烧成了干尸和渣滓。他恍如未见,踩着这些黑炭一般的干尸走了过去。
这整个森林,不,应该说,是这整座山都在为之震颤和哀嚎!
无数黑影向着夜空的上方飘去,那些都是被吓得不得不逃离栖息之地的亡灵们,被狂风吹得流离四散。太子殿的上空一盘庞大无比的黑云滚滚,正在缓缓旋转,仿佛一只巨大的魔眼。
那是邪物出世,厉鬼成形的天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