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江澄独自步出客栈,信步走入渐渐苏醒的集市,空气里混杂着早点蒸腾的热气、鱼虾的腥味,以及各种杂物特有的气息。叫卖声开始此起彼伏。
“……卖梳子嘞~卖梳子~”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
江澄本已走过那小摊几步,不知为何,脚步顿了顿,摊子不大,一块蓝布上整齐码放着一排排木梳,梳齿细密,木质温润,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目光在木梳上停留片刻。
年轻的摊主是个眉眼伶俐的女子,见状笑着招呼:“小郎君,买把梳子送姑娘吧。”
江澄这才回过神,礼貌笑笑。
江澄“不用了。”
说完,转身便走。
“哎,小郎君别走啊,”摊主在他身后笑道,声音清脆,“梳子代表相思,送姑娘正合适。”
相思……
江澄脚步一顿。
*
数条轻舟离开彩衣镇码头,沿水路朝云深不知处方向悠悠行去,天朗气清,水波不兴,两岸青山相对出,总算驱散了此前碧灵湖上的阴森诡谲。
魏无羡懒散地半靠在船舷,手里拿着一捧金黄熟透的枇杷,慢条斯理地剥着,剥好一个,果肉饱满,汁水丰盈,他顺手递给旁边托着下巴看风景的魏无悠。
魏无悠接过来咬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
魏无悠“魏大侠剥的枇杷就是甜!”
另一条船上,温宁扒在船舷边,新奇地望着岸上渐渐热闹起来的市集景象,温情坐在他身侧,目光落在弟弟比昨日多了些血色的侧脸上,眼中冷意微融,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顶。
蓝曦臣、蓝忘机、蓝澈三人同乘一舟,行在最前,蓝曦臣立于船头,蓝忘机静立其侧,而蓝澈则独自立于船尾,与兄长隔着一段距离,月白衣衫随风轻动,身影清挺孤直,仿佛自成一界。
蓝曦臣留意到蓝忘机自登船后便一直沉默望着水面,眉宇间凝着思虑,他放缓了语调,温声问道。
蓝曦臣“忘机,你在想什么?”
蓝忘机眸光清冽,望着船头破开的水痕。
蓝忘机“水行渊,魏无羡所说之事,并非没有道理,修士摄灵,水行渊作乱,其中的联系,兄长可有线索?”
蓝曦臣唇边的浅笑淡去,目光悠远地投向水天一色之处,声音里带着一丝沉重。
蓝曦臣“忘机,此事我也尚未明了,我只希望,事情不是我想的那样,可如若真是,恐怕你我也左右不了。”
他们的对话被清风流水声掩去,立在船尾的蓝澈似乎并未关注前头的交谈,只是静望水面,侧脸沉静。
魏无羡一边吃着枇杷,一边用眼角余光瞄着前头那艘船上蓝忘机挺直如松的背影,他掂了掂手中的另一颗枇杷,脸上浮起促狭的笑,忽然扬声。
魏无羡“蓝湛!接着!”
金黄果子应声飞出,直朝蓝忘机后心而去。
蓝忘机头也未回,手臂微抬,精准地将枇杷抄在手中,指尖传来微凉湿润的触感,他身形未动,淡声道。
蓝忘机“不用。”
手腕一翻,那枇杷以原路飞回。
魏无羡接住,撇撇嘴。
魏无羡“真是没情调。”
目光转向旁边船上面无表情的江澄,手臂一扬。
魏无羡“江澄,接着!”
江澄正望着水面某处出神,闻声下意识抬手,稳稳接住飞 来的枇杷,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黄澄澄的果子,又瞥了一眼 那边还在嘀咕的魏无羡,没说什么,只是动手默默剥起了 枇杷皮。
蓝曦臣“你想吃枇杷?我买一筐回去?”
蓝忘机面无表情,淡声道。
蓝忘机“不想。”
魏无悠着哥哥“投喂”失败,又见江澄哥接了果子闷头就 吃,觉得有趣,她眨眨眼,一个念头冒出来,看看手里圆滚滚的枇杷,又看看那抹月白背影,她忽然也抬起手,学着哥哥的样子,脆生生朝那个方向喊了一声。
魏无悠“蓝三公子!”
手臂一扬,那颗金黄油亮的枇杷便脱手飞出,划过一道弧线,朝着船尾的蓝澈飞去。
蓝澈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刹那便微微侧身,抬手带起一股柔和的力道,那枇杷前冲之势顿消,仿佛被无形的手托住,轻飘飘地落在了他身侧船舷上一块干净平整的位置,滴溜溜转了两下,停稳,果皮上的晨露微微反光。
船上静了一瞬,几道目光好奇地投来。
蓝澈浅淡的眸光先落在船舷上那颗金黄圆润的枇杷上,停顿一息,随即,目光掠过水面,看向对面船上正笑眯眯望着他,一脸“请你吃哦”表情的魏无悠。
少女笑容干净明朗,琥珀色的眸子亮晶晶的,纯粹是分享好东西的愉快,没有半分扭捏或深意。
蓝静渊“多谢。”
他略微停顿,视线在她自然垂在身侧、仍能看出些许红肿痕迹的右手腕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复又迎上她的目光,继续道,语气平直如同陈述一则常识。
蓝静渊“食勿过急,易伤脾胃,此物性凉,你手腕伤势未愈,气血运行不畅,生冷之物当少食,浅尝即可,莫要贪多。”
说完,他手腕一转,用一方素白洁净的帕子将枇杷托住,依旧轻搁在身侧的船舷上,随后,便转回身,重新面向江水,月白的背影静默如初,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基于他的观察,给予同行者一句最普通不过的提醒,与他个人好恶毫无关系。
魏无悠听了,眨了眨眼,下意识地“哦”了一声,还点了点头。
她低头看看自己确实还有点疼的手腕,又看看手里另一颗没剥的枇杷,心想:蓝三公子说得有道理,温情姐姐好像也说过受伤了要少吃生冷,他眼睛真尖,这都注意到了,嗯,不愧是蓝家的人,就是细心讲究。
她只觉得蓝三公子虽然看起来冷冷清清不太爱说话,但人还挺好的,会注意到这种小细节,于是她冲对面船尾的方向,很自然地扬起一个笑脸,清脆地应道。
魏无悠“知道啦,谢谢蓝三公子提醒!”
然后就把手里那颗枇杷放下,转头又去跟哥哥说话了,至于船舷上那颗被蓝澈用帕子托着的枇杷,她转眼就抛到了脑后,送出去的东西,别人怎么处理,她向来不怎么在意。
一直留意着弟弟的蓝曦臣,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蓝曦臣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那笑意温和通透,却并未点破,他只是温声开口,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蓝曦臣“看来静渊对岐黄之道亦有心得,前面码头若有合宜药材,可需添置?”
蓝澈望着远方水天一色,声线平稳无澜,听不出任何情绪。
蓝静渊“不必。”
船行悠悠,水声潺潺,岸边的喧嚣再次清晰。
“天子笑!姑苏天子笑!上好的天子笑嘞——”
船队缓缓驶过那处摊位。
无人察觉的角落,一只灵活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探出,精准地摸走了摊位上两坛泥封完好,酒香隐隐透出的天子笑,又在原先的位置,悄无声息地放下了一块足够分量的碎银。
船影掠过,水波荡漾,那摊主兀自叫卖,对这笔银货两讫的无声交易浑然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