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衣镇依碧灵湖而建,本该是水道纵横、舟楫往来的热闹水乡,可如今一行人走在青石板街上,只觉出奇的安静,店铺虽多开着,却门庭冷落,偶有行人也是步履匆匆,面色惶惶,湖面泛着一种不寻常的深绿色,波澜不惊,静得有些压抑。
蓝曦臣将众人安顿在镇中最大的客栈后,便带着蓝氏子弟去寻当地乡绅询问详情,其余人各自散开,约定明日再聚。
魏无羡和蓝忘机被分到客栈二楼临湖的一间上房,引路的小二弓着身子,脸上堆着僵硬的笑:“二位客官里边请。”
甫一推开房门,一股陈腐的灰尘气便扑面而来,魏无羡当即捂着鼻子扇了扇,伸手在桌案上一抹,指尖便沾了层薄灰,他打了个响亮的喷嚏,眉头皱起。
魏无羡“我说你们这地方,是不是没人打扫啊?”
小二忙不迭赔笑,腰弯得更低:“客官,您多担待,不瞒您说,自从这湖水开始吃人之后,小店里就再没来过住店的客人了,您二位是头一拨,所以劳烦就自己动动手吧。”
魏无羡追问。
魏无羡“吃人?这水祟不就是水中的草木作祟吗?怎么还吃人呀?”
小二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也不知道这湖里有什么东西,这碧灵湖啊,这些年都是风平浪静的,可不知怎么着,两个月前来了批外地客商,他们的船沉了,开始也没太当回事,可后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竟有许多本地的船夫都翻了舟,这些年也没这种事啊。”
魏无羡“那……落水的人呢?”
小二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恐惧:“吃了!那些人都被吃了!”
一直沉默的蓝忘机转过身,浅淡的眸子看向小二。
蓝忘机“可看到何物吃人?”
小二一愣,摇了摇头:“这……倒没有。”
魏无羡“那你们如何肯定是湖里的东西干的?”
小二“这些人当然被吃了,那么多人掉下去之后都没上来,连尸体都没有。”他说着,可能是想到了什么,忙住了口,做了个“请自便”的手势,便匆匆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魏无羡转过身,看向端立在房中的蓝忘机,四目相对,蓝忘机已恢复了一贯的沉静,转身走到桌案旁,拂袖拭去椅上灰尘,端然坐下。
魏无羡抱臂看着他,唇角一勾。
魏无羡“忘机兄,你觉得这碧灵湖里的东西,是不是水祟啊?”
蓝忘机“未知全貌,不予置评。”
魏无羡“可我觉得不是。”
魏无羡几步走到他对面,一撩衣摆坐下,手臂撑在桌沿,身体前倾。
魏无羡“诶你说,如果这湖里的东西,不是水祟是什么呀?要不这样,我们两个来打个赌,看我们俩想的是不是一样 的。”
蓝忘机“无聊。”
说完,蓝忘机闭目,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弧影,仿佛已然入定。
魏无羡“蓝湛!蓝湛!”
魏无羡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对方连眼皮都未动一下。
魏无羡撇撇嘴,收回手,咕哝道。
魏无羡“真是无趣。”
他起身,走到窗边一张小榻旁,也不管上面积灰,用袖子随意扫了扫,便半靠上去,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着。
若是魏小悠那丫头在就好了,以她那种跳跃又直觉惊人的思路,说不定能冒出些意想不到的猜测,而且有她在旁边叽叽喳喳,总好过对着这块冰疙瘩自言自语。
*
说到魏无悠,魏无悠在客栈安顿好后,便像只出笼的雀儿,在江澄“别走远”的叮嘱声里,脚步轻快地滑出了客栈大门。
竹青色的衣裙在略显灰败的街巷里,像一叶被风吹入古卷的鲜嫩竹片,跳脱又醒目,她沿着湿润的青石板路走着,脚步不似旁人那般惶急,反倒带着几分闲适的好奇,琥珀色的眸子清亮亮地打量着四周。
彩衣镇的格局与她熟悉的云梦水乡有几分相似,白墙黛瓦,拱桥流水,可气息却截然不同,空气里没有莲叶的清气与渔市的喧嚣,只有一股沉滞的水腥味,和弥漫在街角巷尾、无声流淌的紧绷感。
她皱了皱小巧的鼻子,觉得这味道有些特别,不只是水腥,还隐约夹杂着点……难以形容的陈旧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闷了太久。
她信步走到一处临湖的石阶,湖水是沉沉的碧色,平静无波,像一块巨大的、凉沁沁的墨玉,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正佝偻着身子,费力地想从湖里提起一小桶水,木桶老旧,湖水似乎也格外沉,老婆婆提得有些踉跄。
魏无悠“婆婆,我来帮您!”
魏无悠几步上前,伸手稳稳地接过了木桶的提梁,入手果然比寻常湖水沉些,触感也略黏,她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仍是笑容明澈。
老婆婆抬起头,见是个眼生又鲜嫩得跟水葱似的小姑娘,先是一愣,随即忙不迭地道:“哎呀,使不得,小姑娘你快放下,这水脏,别污了你的好衣裳……”
魏无悠“不碍事,我力气大着呢!”
魏无悠轻松地将水桶提到上一级干燥的石阶上放好,还拍了拍手,竹青色的袖口沾了几点深色的水渍,她也浑不在意,她蹲下身,视线与老婆婆齐平,声音清脆。
魏无悠“婆婆,您怎么一个人来这儿提水呀?”
老婆婆用旧帕子擦了擦额角,叹了口气:“没法子,镇西那口甜水井不知怎的,前些日子水就带了股怪味,没人敢吃了,这湖水……唉,澄一澄,将就着浇浇菜地吧。”她说着,忧惧地瞥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湖面,压低了声音,“小姑娘,你是外头来的吧?听婆婆的话,离这湖远些,尤其天擦黑以后,可千万别靠近,这湖里……不太平,吃了好些人了。”
魏无悠“吃了人?”
魏无悠眨了眨眼,非但没露怯,反而更凑近些,好奇地问。
魏无悠“婆婆,您见过湖里的东西吗?长什么样?是很大的鱼,还是别的什么?”
老婆婆被她问得一愣,似乎没想到这小姑娘听了“吃人”不但不怕,还追问起来,她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没人见过……掉下去的人,就再没上来过,影子都没一个,邪门得很……”
就在这时,一阵略凉的湖风拂过,魏无悠若有所感,抬头朝侧前方望去。
不远处一棵树下,一道月白的身影静立如松,是蓝澈。
他独自一人,面朝浩渺的湖面,身姿挺拔,额间的卷云纹抹额在灰淡天光下勾勒出清冷的线条,他并未刻意摆出探查的姿态,只是静静地望着湖水,侧脸沉静,眉宇间凝着惯有的疏离,仿佛周遭小镇的惶惑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视线,蓝澈微微侧首,目光朝她这边扫来。
四目隔空相对一瞬。
蓝澈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目光平静地掠过她,她身旁的老婆婆,以及石阶上的水桶,略一颔首。
那动作幅度极小,近乎错觉。
魏无悠眼睛弯了弯,也对他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她没觉得有什么特别,蓝三公子向来话少礼全,这样点头致意再正常不过了。
她转回头,继续对老婆婆说。
魏无悠“婆婆,这水我帮您提回去吧?您家远吗?”
“不远不远,就在前头巷子……”老婆婆还在絮叨着道谢和担忧,魏无悠已提起水桶,步履轻快地跟上,竹青色的身影没入灰扑扑的巷道,像一缕清新的风钻入了陈年的画轴。
巷子深处,老婆婆的家低矮却干净,魏无悠放下水桶,又陪着老人说了几句话,婉拒了老人要倒水给她喝的举动,只笑着说自己还要去别处看看。
而湖畔,蓝澈在她身影消失在巷口后,并未立刻收回目光,他静立了片刻,湖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和月白衣袂向后拂去。
他重新将视线投向沉碧的湖面,眸色深沉。
他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微光,快得如同湖面偶然被风吹皱的一丝涟漪,瞬间又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一丝极淡、极精纯的灵力悄无声息地渗入脚下的土地,如同投入湖心的无形石子,向着幽深的湖底悄然蔓去。
湖面依旧平静如死,倒映着高远的天空,和他孤高清寂的身影。
而在那水面之下,他灵力所及之处,似乎有什么阴冷、充满了不甘与怨憎的东西,在更深的黑暗里,缓缓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