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悠醒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青石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她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昨夜睡得晚,兰室的晨课她自然是不用去的,她才十三岁,本就不是正式听学的年纪,江枫眠写信与蓝启仁说明情况后,蓝先生特许她在云深不知处暂住,但不必与年长学子同堂受课。
这对魏无悠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好事,可以光明正大地睡懒觉了。
她慢吞吞地穿衣洗漱,从食盒里摸出江厌离给她留的包子,一边啃一边晃出小院,云深不知处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读书声和山间的鸟鸣。
魏无悠“去找哥哥?”
她歪头想了想,随即摇头。
魏无悠“算了,兰室这会儿正上课呢,去了又要被江澄哥说打扰他们。”
她眼睛一转,想起后山那条溪涧,水清鱼肥,风景也好,正好可以去玩。
说走就走,魏无悠三两口吃完包子,拍拍手上的碎屑,哼着小调就往后山去。
后山深处,一处小瀑布从山崖上倾泻而下,水流不算湍急,却在下方潭中激起白色水花,发出哗哗声响,阳光照在水雾上,映出一道浅浅的彩虹。
魏无悠蹦蹦跳跳地走在山道上,手里拈了根狗尾巴草晃着玩,正想着要不要再去摸几条鱼晚上加餐,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极有规律的“嗖嗖”声。
像是……箭矢破空的声音?
她好奇地探出头,透过灌木丛的缝隙望去。
只见溪涧旁的空地上,一个穿着红衣身形单薄的少年正站在那里,手中挽着一把几乎与他等高的长弓,他站得笔直,但肩膀微微紧绷,侧脸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
是温宁,魏无悠认出来了,昨日兰室拜礼时,他安静地站在温情身后,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他此刻正全神贯注地望着瀑布上方,那里,随着水流不断冲下,偶尔有几颗被水流裹挟的小石子从瀑布顶端坠落,在阳光下划出短暂的轨迹,随即没入下方翻腾的水花中。
就在一颗石子从瀑布顶端坠落的刹那。
温宁动了,他几乎没有任何多余动作,搭箭、开弓、瞄准、放箭,一气呵成,箭矢离弦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越的锐响,精准地追上那颗下坠的石子。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箭尖与石子在空中相撞,石子应声碎裂,散成几片更小的碎块落入潭中,而那支箭则因撞击改变了方向,斜斜插入瀑布旁的岩壁,箭尾轻颤。
温宁垂下弓,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瞬,他微微蹙眉,低声自语。
魏无悠终于没忍住,脱口而出。
魏无悠“好箭法!”
声音清脆,在除了瀑布的哗哗声外,再没有别的动静下格外清晰。
温宁浑身一僵,猛地转过身来,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慌,他看见灌木丛后的魏无悠,先是愣了愣,随即脸“唰”地红了,手忙脚乱地想收起弓。
温宁“我、我……”
他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整个人都缩了起来。
魏无悠从灌木后走出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魏无悠“温公子,你这箭术也太厉害了吧!怎么没在清谈会见过你啊?”
她快步走到岩壁旁,仰头看那支箭,又回头看向温宁,语气里满是真诚的赞叹。
温宁被她夸得耳根都红了,连连摆手。
温宁“没、没有……只是熟能生巧……”
魏无悠走到他身边,好奇地看着他手里的长弓。
魏无悠“射移动的目标最难了,更何况是这么小的石子,你怎么判断它落下来的位置的?”
温宁怔了怔,似乎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具体,他犹豫了一下,小声说。
温宁“看、看水流的痕迹……石子被冲下来的时候,会带起一点点不一样的水花,而且……石子落下的声音不一样。”
魏无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看出点门道,她回头看向温宁,眼神里的佩服更深了。
魏无悠“这么细微的差别你都能看出来?太厉害了!”
魏无悠“若是我哥见着你射箭,说不定还会帮你调整身形呢!”
魏无悠笑着说,神情里带着对自家哥哥箭术的骄傲。
魏无悠“只是我箭术不太好,帮不了你。”
温宁愣了愣,抬起头看向她,魏无悠的笑容干净又真诚,琥珀色的眸子在阳光下清澈见底,说的话也直白坦率,让人不由自主就信了。
温宁“谢、谢谢魏姑娘。”
魏无悠摆摆手,很自然地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托着腮看他继续练习。
她发现温宁每次射箭都全神贯注,但射完后总会低声检讨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这份认真,让她更加欣赏了。
两人就这样在瀑布边聊了起来,魏无悠问,温宁答,虽然大多时候都是魏无悠在说,温宁只是安静地听,偶尔小声应和,但气氛却难得地轻松。
魏无悠抬头看看天色,“哎呀”一声跳起来。
魏无悠“完了完了,光顾着说话,都这个时辰了!我得去找我哥了!”
温宁也跟着站起来。
温宁“魏姑娘要去找魏公子?”
魏无悠“嗯!他今天第一天上课,不知道有没有老实听课。”
魏无悠说着,又冲温宁一笑。
魏无悠“温公子,我先走啦!明天要是你还来练箭,我能来看吗?我保证安静,不打扰你!”
温宁“好、好的……”
温宁红着脸点头。
魏无悠挥挥手,转身跑上山道,跑出几步,又回头喊道。
魏无悠“记得多练习!你的箭术真的很好!”
温宁站在瀑布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林间,许久,轻轻弯起了嘴角。
他重新挽弓,搭箭,瞄准瀑布顶端一颗刚刚被水流冲下的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