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天某处,此地光线晦暗,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与腐朽气息,数道僵硬的身影静立不动,眼神空洞,面色青灰,正是那些被炼制试验的傀儡。
一名黑衣少年立于这群傀儡之中,身形瘦削,面容尚带几分未脱的稚气,嘴角却咧开一个近乎愉悦的弧度,他目光缓缓扫过这些失去灵识的躯壳,仿佛在欣赏某种新奇的造物,看着看着,竟低低地笑出声来,笑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薛洋,”温若寒的声音自阴影高处传来,辨不出喜怒,“你笑什么?”
薛洋闻声,笑意未减,反倒更添几分张扬。

“仙督,我是在笑现在这些傀儡不过是个试验,阴铁能做到的,还远远不止这些。”
“是吗?”温若寒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如果仙督不相信我,不相信这枚阴铁的威力,又何必这么大费周章地抓来这么多修士,试炼这枚阴铁碎片呢?”
薛洋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残忍。
“薛洋,”温若寒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无形的威压,“在我面前敢这么说话,真是不怕死。”
话音未落,薛洋脖颈处骤然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整个人被凌空提起,窒息的痛苦瞬间袭来。他的脸颊因充血而泛红,可那双眼睛里非但没有恐惧,反而闪烁着近乎兴奋的光芒,嘴角扭曲的弧度依旧顽强地挂着。
薛洋的声音因压迫而变得嘶哑断续,却字字清晰。

“薛洋……不怕死,只怕……活着……没意思。”
他依旧笑着,尽管那笑容因痛苦而变形。
温若寒静默一瞬,随即,那无形的手一松,他收回手:“你帮我找到其他三枚阴铁碎片,去制服其他世家,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薛洋重重摔落在地,尘土微扬,他半跪在地上,随即又像是没事人一般,缓缓站起,脸上那令人不适的笑容丝毫未褪,仿佛刚才濒死的体验只是场刺激的游戏。

“仙督可别忘了,我对称霸天下一点兴趣都没有,我的要求,在第一次上不夜天之前,面见仙督时就说过了,还望仙督莫要忘了才是。”
温若寒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你放心,等我收集齐四枚阴铁,定会让你完成所愿。”

“那就先谢过仙督了。”
薛洋笑嘻嘻地拱手,姿态随意,转身便走,背影透着股满不在乎的洒脱与邪气。
“薛洋!”温若寒的声音提高,唤住了他。
薛洋脚步一顿,并未回头。
温若寒沉声问道:“大梵西、姑苏东、栎阳北,这最后一块阴铁究竟藏在何处?”
薛洋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左手小指处,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幻痛与刻骨的恨意,他面上缓缓绽开一个极端残忍而快意的笑容,声音却依旧轻飘飘的。

“仙督可别忘了我们之间的承诺,等您什么时候让我去拿栎阳常氏的那枚阴铁,我再来告诉您这最后一句吧。”
说罢,不再停留,身影融入更深的黑暗,唯有那声低笑似乎还在冰冷的空气中残留了片刻,与那些静默的傀儡一同,沉入无边阴谋的底色。
*
清越的钟声穿透晨雾,在云深不知处的山峦间悠悠回荡。
某处客舍地板上,散落着写满字迹的纸张,那是昨夜魏无羡和魏无悠被罚抄家规的成果,兄妹二人通力合作,字迹一个比一个龙飞凤舞,此刻正杂乱地铺了一地。
魏无羡猛地从抄本堆里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睡眼,随即脸色一变。

“糟了!拜礼要开始了!”
他手忙脚乱地收拾了一下自己,赶紧去推旁边裹着薄被、睡得正香的魏无悠。

“魏小悠,醒醒,快醒醒!再不起要迟到啦!”
魏无悠含糊地“唔”了一声,把脸往被子里埋得更深,还翻了个身,用后脑勺对着他,魏无羡又好气又好笑,直接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起来晃了晃。

“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
魏无悠这才挣扎着睁开一只眼睛,显然还没完全清醒,她慢吞吞地坐起来,头发睡得翘起几缕,脸上还带着被褥压出的浅浅红印,眼眸里蒙着一层水雾,茫然地看着四周。
“哥……什么时辰了?”


“什么时辰?拜礼的时辰!”
魏无羡一边说一边把她的外袍扔过来。

“快点快点,师姐和江澄肯定已经在外面等了!”
在魏无羡的催促下,两人匆匆洗漱,魏无悠漱口时还差点把水呛进鼻子里,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等他们手忙脚乱地整理好衣冠冲出房门,果然看见江厌离和江澄早已等候在外。
江厌离看着兄妹俩狼狈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上前替魏无悠理了理歪掉的衣领,又拍了拍魏无羡肩上不知何时沾到的灰尘。
江澄抱臂站在一旁,看着两人眼下淡淡的青黑,皱眉道。

“你们两个……昨晚到底干什么了?”
魏无羡打了个哈欠,有气无力地摆手。

“别提了,江澄,三百遍啊!我和魏小悠手都快抄断了!你都不知道蓝氏那家规有多长……”

“活该。”
江澄嘴上不饶人,脚下已经转身带路。

“谁让你们触犯规矩,快点跟上,别第一天就迟到丢云梦的脸。”
魏无悠揉着眼睛跟在后面,小声嘟囔。
……
兰室内,气氛庄严肃穆。
一名蓝氏子弟立于前方,身姿挺拔,声音清朗地诵读:“天地自然,方殊之大宗,蓝氏崇教,开宗明义,明本、辨问、极言、勤求,此四则,为诸子戒。”
下方众世家学子齐齐向上方端坐、面容肃然的蓝启仁行拜师之礼:“尊师命。”
蓝氏子弟继续诵读,声音平稳无波:“蓝氏家规凡三千五百条。曰:不可习歪门邪道,不可私用暗器,不可私藏利器……抹额意乃约束自我,不可擅动他人抹额,抹额不可作它用……”
魏无羡听着那一条条冗长细致的规矩,其中不少正是他昨夜“奋战”过的内容,忍不住掩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小声嘀咕。

“三千多条……昨晚抄得我眼睛都花了,现在还要听……念完不得几个时辰?”
他偷偷偏头去看身侧的魏无悠。
只见魏无悠站得还算端正,背脊挺直,双手规规矩矩交叠在身前,乍一看很是像样,但若仔细瞧,就会发现她那双眼睛此刻明显有些失焦,眼皮正缓慢地地往下耷拉,小脑袋也随着蓝氏子弟平板的诵读声有节奏地微微一点、一点,俨然一副快要站着睡过去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