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如潮水一般涌来,痛得苏瑾言头龇目裂,她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眼前的一切,古色古香的屋子,窗几明净,明媚的阳光穿过金丝勾边又繁琐的窗帘,折下斑斑驳驳的阳光,如此熟悉又陌生。
这是八年前,苏瑾言未出嫁时的闺房。
苏瑾言抬了抬胳膊,将白皙纤小的手随之而动——骨架小而轻盈,没有往日打入冷宫时血肉狰狞的疤痕,只有一根根宛若青葱又细长的手指。
苏瑾言瞪大了双眼,踉踉跄跄地起身。
单一身素白的亵衣,慌张得连鞋履都没有穿上。她跑到梳妆台上,望向铜镜,发丝凌乱而慵懒。
铜镜中的少女,有着白皙的面庞,像是上等的羊脂玉,一头乌黑如墨的发丝散落三千,那双眼媚还未张开,唯有那双眸子,清亮而生辉,像是带着不灭的业火,但可管中窥豹,他日之后闭上美人胚子,唇因病重而增添了几分苍白,颇有病美人的韵味。
是十四岁的苏瑾言。
“哈哈哈”她突然笑起来,全然不顾大病初愈的身子,光着一双小巧白净的脚踏在青石上。
她肆意的笑,险些穿不过气,唯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镜中还未张开的女孩“黄天不负,予她苏瑾言重新来过,这一次,她要一步一步的将上辈子欠她的人,一点一点的抢回来。”
“吱嘎”木门一声轻响。
“小姐!你怎么下床了也不喊奴婢!”
那是她生前最忠心的丫鬟,也是她生前最愧对的人。
锦寒
上辈子,在为了给叶宸云夺嫡之战中 ,叶宸云出师不利,被封王迁谪到岭南,为了提供稳定的后方,她随叶宸云一起去平定南方的流寇,锦寒也是其中之一,她打小跟着她。
行程艰苦,路遥马慢,锦寒还是像以前一样,嘻嘻哈哈,全然未有半点抱怨,别的丫鬟要么临阵脱逃,要么索性和情郎私奔,皆是万般落井下石,唯有锦寒忠心不二的跟着她。
在平定南寇的行军打仗中,对方的土匪头子抓住了苏瑾言,土匪要用她去交换前日叶宸云军队所逮捕的土匪二当家但为了保证行军作战的计划,叶宸云并未打算救她,且美曰其名“不会为了一个大夫,去换一名将军”
多可笑,他曾经为了她的堂妹冲发一怒为红颜,却全然不顾她的生死,可当时的苏瑾言没有发觉,反而被他的这种民族大衣凛然而感动,全然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锦寒只身一人去土匪窝中。
她身子薄,又不会什么武功,唯有看几本民间话本,幻想着公子小姐的故事。
苏瑾言还记得那天,岭南偏热,空气粘腻有燥热,可那天格外的冷,锦寒悄悄的闯劲土匪窝中,拉着她的手要跑,她的琵琶骨被利刃所刺破,血和泥土混在一起,当时锦寒便红了眼眶,说小姐娇生惯养,连哥哥都不肯大声斥责一句,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土匪追来的火把连天,从山上的火把绵延到山脚,似天梯。
死亡的爪牙还在后面起舞。
锦寒成了流寇朴刀下的亡魂,那一刻苏瑾言的像是汩汩的血液冻结,皓齿打颤,她回头望。
血流如注,唯有锦寒的那双杏眼,光亮如旧,她嘴边还挂着影影绰绰的笑,动了动唇角。
苏瑾言读懂了,她说
“小姐,别回头。”
锦寒视她为人生明灯,世间神祇。
她枉死在阳春三月的岭南,连风也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