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淡如水 上任办事

　　凌予康没有回答，为君慕尘又斟好了一杯茶。

　　随后他小心翼翼地把茶壶放在一旁，眼眸轻垂望着桌面，不敢直视君慕尘的眼睛：“回尊上，臣近几日确实有些乏。也许是因为刚来的原因，再过几日也许就好了。”

　　君慕尘吹了吹杯中的茶：“竹屋后面有个温泉，若是实在倦了，便去泡一泡。”

　　“这……”凌予康有些不知所措。

　　“不过是解解乏，”他抿了一口茶水，“我可不希望朝堂之上的百官都低着头，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臣知道了。”应了一声，凌予康低下头继续研磨手中的茶叶。

　　二人无言静坐了许久，雨已经停了，只剩些散落的雨珠子顺着竹叶落在地上的凼里。君慕尘饮下最后一杯茶，起身整了整衣袖：“希望下次还能喝到你烹的茶。”

　　凌予康急忙起身，对着君慕尘行了一礼：“您若是想喝，臣随时都可以为您烹茶。”

　　君慕尘望了他一眼，语气里难得带着几分愉悦：“不必特意。”拿起一旁的伞，向着屋外走去，推开门时，君慕尘想起了什么，回头欲道：“你……”

　　他身后的凌予康正端着一个标准的礼，头对着君慕尘低下，眼睛望着脚下的青石板：“尊上何事？”

　　他愣了一下，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无事。望少师还能邀我一起品茶。”

　　还未等凌予康答话，君慕尘便踏着竹屋门前的石阶走了。原本有些温度的竹屋也顷刻冷了下来，凌予康许是因为端着那礼太久，抬起头时有些头晕目眩，竟接连往后退了好几步。

　　好不容易稳住步子，凌予康苦笑着扶住脑袋，自言自语道：“我这幅身子骨是越来越弱喽。”

　　屋内的茶香味儿渐渐散去，凌予康冷淡地收起桌上的茶具放在随身携带的坤袋里。推开竹屋门，春雨后的空气中混着泥土和桃花味儿，闻起来确实让人神清气爽。凌予康的眼睛中难得浮现出一抹从心底而来的喜悦。

　　雨后略带凉意的风吹过发梢，凌予康拂了拂已经干了的衣袍，顺着那有些泥泞的石板路走了出去。

　　竹林外大大小小的宫殿是清一色的庄严。曾经明目的绿砖朱瓦已经被百年的岁月磨得淡了颜色，顺着石子小径一路闲游。连凌予康都觉得自己是有些不想要脑袋了。

　　妖族的宫殿中，栽种了不少的桃花树。本就娇嫩的花瓣被春雨洗刷过后更明媚耀眼，凌予康轻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一股浓郁的花香钻进了鼻腔。

　　“桃花，好看吗？”桃花一层叠着一层，凌予康听见声音却没见到人。正疑惑时，身后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落地声。

　　凌予康下意识地回头，只见亦无殇正站在他身后两三步的地方，肩上还带着几朵桃花，很显然是从树上刚刚下来。

　　“前辈。”凌予康正欲行礼，却被一道强劲的灵力扶住。那股力量明明可以毫不费力的把凌予康碾得形神皆散，却只是扶起了凌予康的身子便再无下一步。纵然那股力量只是点到为止，可凌予康的背后还是冒出了冷汗，被风一吹似乎还有彻骨的寒意。

　　亦无殇的声音冷得让人发怵，只是轻描淡写道：“无需行礼。”

　　“前辈，这恐怕不合礼数。”

　　亦无殇走到桃花树下，回头像是透过白绫望了他一眼，嘴角扯起了一丝嘲讽的弧度：“我让你别行礼还说这种没有头脑的话，真是白痴。”

　　凌予康似乎是被人的话噎到了，一时间愣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好。亦无殇冷笑了一下，回过头蹲在桃花树下挖着什么。

　　愣了好一会儿，凌予康才回过神，走到亦无殇身边，轻声道：“前辈可需鄙人帮忙？”望着亦无殇手上的手套，凌予康着实觉得她有些吃力。

　　亦无殇继续挖着土，冷声言道：“无需。我怕你会害了我的酒。”

　　“酒？您在树下埋了酒？”凌予康一边说一边蹲在亦无殇身旁。

　　亦无殇并未对凌予康越矩的动作表现出一丝的厌恶：“嗯。你要尝尝吗？”

　　凌予康连忙摆了摆手：“鄙人不胜酒力。”

　　亦无殇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随后继续挖着。不知道挖了多久，才看到一个小巧的酒坛子。亦无殇从土里把酒坛捧出来，轻轻拂去上面的尘土。解开酒坛上的封条，一股醉人的酒香顷刻弥漫四座。

　　亦无殇仰头饮下一口酒：“你还未回答我，桃花好看吗？”

　　“好看。”凌予康恭敬地站在一旁，“不知道是谁有这个本事把宫中栽满桃树，又照料得如此好。”

　　亦无殇又饮下一口酒，用手揩了揩嘴唇，抱着酒坛靠在树上：“我。”

　　听言，凌予康故作惊讶道：“真是难以置信啊。”

　　亦无殇撇了撇嘴，有些嫌弃道：“你唱戏的本事真差。”

　　凌予康的嘴角不由得抽了抽，额前似乎也流下了冷汗。不知亦无殇能否看得见凌予康这幅吃了苍蝇的表情，反正她是笑了。

　　“今天天儿凉，像你这般体弱多病的，还是早些回去吧。”亦无殇话音未落，人便匿在繁茂的桃花中不见了身影。

　　桃花枝中，那声音透着些不近人情的冷意：“好不容易等到个人才，要是病了，我那徒弟不知道要哭上个几日才肯罢休呢。”

　　还未等凌予康说什么，天边又响起了几声春雷。望着头上桃花枝里露出的那黑袍的一角。他张了张嘴，却没有说什么，趁着雨珠还未落下便匆匆离开了。

　　凌予康前脚进入竹屋，后脚春雨又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宫中的桃竹都在雨色中模糊了，凌予康的目光扫见桌旁的香炉，那物什似乎被什么人点燃了，竟散出些缥缈的烟。凌予康皱着眉头凑近闻了闻，所幸只能闻见些让人安心的檀香，并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

　　“许是尊上做的？”凌予康坐在桌前，伴着檀香翻开一旁的书卷，“好似……也只能有尊上了。”

　　凌予康漫无目的地阅览着记录妖族近几年发生大小事务的书卷——这是刚刚接过官服尊上便差人送来的。不知看了多久，凌予康打了个哈欠，生出了几分困意，他摇了摇头却没将那感觉驱走。他本想耐着性子看下去，不料越看越烦。

　　随手把书卷合上放在一旁，凌予康半梦半醒地倒在床上。香炉里的檀香味儿渐渐变浓，困意爬上他的眉梢和眼皮，天花板越来越模糊，不多时凌予康便入梦了。

　　晚风拂过窗户，窗边的风铃微微晃动发出一阵悦耳的声音。那“叮当叮当”的声音在竹屋里荡漾，缓慢钻进凌予康的耳朵，终于把凌予康唤醒了。

　　起身揉了揉眼睛，眸子看向窗边那盆未长出什么的花，泥土已经全被浸湿了——看来是淋了许久的雨。

　　　凌予康心头的困意顿时烟消云散。顾不上什么仪容，赤着脚就跑到窗前，手轻轻拨开泥土——确实湿透了。紧接着，他朝着自己的胳膊狠掐一下：疼。

　　看来并非在梦中，而是他真真切切地睡了三个时辰。凌予康在心底连骂自己好几声：“蠢材。”睡了这长时间，真不晓得要耽误多少事。目光扫过桌上被风吹开的书卷，凌予康重重地叹了口气，坐在了桌旁。

　　再次翻动起那本有些厚的书，越看凌予康的眉毛皱得越紧。妖族近百年倒也算得上安稳，只是总有些不起眼的旱涝灾害发生。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此事尊上不知吗？”凌予康的眉毛皱得更紧了。这书上并没有写尊上如何处理这事，反而是一口一个“承端王”。从心底生出的某种感觉告诉他：尊上绝不可能对百姓不管不顾。

　　窗外的雨小了些，可依旧未停。凌予康望着雨幕和一旁破旧的伞，叹了口气便冒着雨走出了竹屋，朝着君慕尘的书房一路小跑。

　　凌予康还未察觉到自己干了什么，便到了君慕尘的书房门前。声音有些颤抖地对殿外的侍卫道：“鄙人凌予康，还望您给尊上通报一声。”

　　侍卫还未通报，就听见那人清冷的声音：“进来吧。”

　　凌予康在门外理好了衣服，缓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