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如期而至。
皎洁的月光透着竹屋的窗户撒在地板上,凌予康的眼睛无神地望着天花板,只觉得因那旨意泛起的波澜一遍又一遍地荡在心头,怎么也没办法平息。沉默了许久,凌予康翻了个身,轻叹了口气,惨白的月光下,那一双绝美的桃花眼中好似有些泛着光的东西在闪动。
翻来覆去许久,凌予康才和着月光睡下。可心里的涟漪却越扩越大,越扩越密。
清晨,第一缕阳光进入竹林时,凌予康便无心睡眠。半梦半醒地挽起青丝,着上官服。凌予康看了看铜镜中那个不太清楚的身影——确实从骨子里透出了一股疲倦的味道。
依旧是把玉扇藏在袖中,理了理衣袖推门出去。
今日正殿的殿门比昨日开的早些,凌予康到远处时殿门已经开了。他从袖中拿出玉扇,用灵力捏了个法诀,才堪堪在百官入殿时到了队伍中。
朝堂上倒是和昨日一般的冷清,所有的官员仿佛嘴巴被人缝起来般。
君慕尘在高位上暗自握紧了拳头,被珠帘遮去大半的脸庞看不出喜怒哀乐:“退朝罢。”
百官恭恭敬敬地退出了大殿后,君慕尘狠狠地一拳落在椅子的扶手上。身旁的宫娥与太监慌忙跪下,连连磕头。
君慕尘叹了口气,语气里有些不悦:“怎么?本尊像个暴君?”
一旁太监的衣角和怀中的拂尘乱散在地上,卑言道:“不是,尊上乃九五之尊——”
话未说完,便被君慕尘打断:“退下吧。”
这种话已经把耳朵磨出了老茧了,若是能有些劝谏的忠言,倒也能让耳朵舒服些。君慕尘无奈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晴明穴。
书房中的奏折已经从案几上堆到塌上了。君慕尘已经熬了不知熬到了几个子时,可那奏折却不见减少。
“怎么了?堂堂妖尊就在这里不理朝纲?”亦无殇一身黑色练武服,青丝束成马尾垂在脑后,步子极其稳健地走了进来。
“师父,我是真的不明白。”君慕尘起身叹了一口气,“我像个暴君吗?”
“何故如此认为?”亦无殇带着笑意坐到一旁,抿了一口清茶。
“纵然妖族今几个月天灾人祸接二连三地出现,也无人敢报。只能一股脑的写在奏折里,还都被一些无关的奏折压在底下。我看到了,都早早的被人处理了去。”
亦无殇放下茶杯,颇有些无奈地耸肩道:“不是无人报,只是无人给你报罢了。”
“我是一族之尊。”君慕尘的语气里难得透出了难以隐忍的怒气。
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好玩的话,亦无殇的喉咙里发出一阵阵低沉的、愉悦的笑:“我早就和你说过,某些人要早除。”
她的话就像一盆冷水,把君慕尘的怒火浇得只剩下一点点温度。一双好看的凤眼无神地垂下,连声音有些颤抖:“师父,他是我皇弟。”
亦无殇抬起头,似乎是朝君慕尘的方向看了看。许久她站起身来,整了整护肘,语气平淡:“你在他面前从来端不起妖尊的架子,他自然也不把你当做妖尊。”
君慕尘的嘴巴微微张开,似乎想要说什么。最后却通通融在一声无奈的叹息中了。
亦无殇转头,似乎要透过面上的白绫看到君慕尘的表情。许是因为眼盲,只能皱着眉笑了下:“奏折也无需太着急了,反正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最近歇了没有一个月也有十几天了,明日的训练继续续上吧。”
“是。”君慕尘微微颔首道。
还没等君慕尘抬起头,亦无殇便没了踪影。若不是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明显的铁锈味儿,他可真要怀疑自己那个神出鬼没的瞎子师父究竟有没有来过了。大殿里阴沉有些让人喘不过气,君慕尘皱了皱眉随即抬眸顺着窗户看向天空。
妖界初春的天气大多是阴雨连绵。太阳刚刚在天上呆了几日,便又被乌云遮了去。正当君慕尘愣神时,天边忽闪过一道并不显眼的白光,几声春雷紧随其后。还没等宫娥把衣服收回点钟,远处的景色便融入了花针般的雨丝中。
踏出殿门,殿外等候的宫娥恭恭敬敬把伞递上。君慕尘接过宫娥手中的伞,踏着石子小径准备回去继续批判奏折,却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凌予康所歇脚的竹林里。
带着凉意的春雨顺着竹叶落在了伞上,又沿着伞骨落在脚边。君慕尘抬起手,冰冷的雨丝落在了有些滚烫的手心。
“臣见过尊上。”温柔的声音和着淅沥的雨声从身后响起。
君慕尘回过身看着凌予康,墨眉轻折了折。他许是因为急着行礼,伞已经落在一旁;身上的白衣被春雨打湿了些许,隐隐可见锁骨上那铜钱大小的疤。
君慕尘把凌予康扶起,动作似乎是异常小心的。随后伸手把紧贴在人脸庞的碎发捋向一边:“日后若无旁人,便无需对我行礼了。”
凌予康听言,似乎被吓了一跳。往后蹭了一步,眸子带着惊慌垂下去:“尊上,这……怕是不合礼数。”
“无需什么礼数。”将手收了回来,“你在我面前无需如此拘束。”
凌予康一双好看的桃花眼有些迷茫地看着君慕尘,迟疑了一下,行礼道:“是,臣知道了。”
君慕尘似乎是有意往凌予康身边挪了一步,手中的伞遮去了原应该落在凌予康身上的雨水。
平淡的语气里有些受宠若惊:“尊上……”
微微弯身拾起一旁地上的白伞调侃道:“这伞倒是不经摔,伞骨居然断了。”
“啊?”凌予康下意识地夺过君慕尘手里的伞,“怎么就坏了啊……”只见那伞的伞骨已经作废了,伞面也有些破损。
“许是碰到旁边的竹子了。”
“也许是吧……”凌予康将那伞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看来是真的要作废了。——啊,尊上,是臣唐突了。”凌予康终于察觉到了自己方才夺伞的行为是如何荒唐,言行之中竟又要下跪——所幸被君慕尘拦住。
“我已说了,你在我面前无需拘束。相比君臣,我更希望你能成我朝夕相处的策士。”
策士吗?凌予康的眉头不留痕迹地皱了一下。仅此而已?
“尊上爱喝茶吗?”雨色中,那双平淡的眸子从手中破旧的伞上移开,直视着君慕尘的眼睛,“您若不嫌弃,臣想邀您一同品茶。”
君慕尘笑着挑了挑眉:“怎么会嫌弃?”
二人同撑一把伞走到林中的小屋,炉子里已经备好了火炭,凌予康的脸上是万年不变的温和的笑容:“您且歇着吧,臣去烹茶。”
君慕尘点了点头,收了伞坐在一旁,对着凌予康言道:“用初春的雨水烹茶吗?”
正在烹茶的手稍顿了一下:“正是,您若是嫌弃,臣便不用了。”
君慕尘一边摆弄着一旁的香炉,一边带着笑着说:“怎么会嫌弃呢?不过是有些怀念罢了。”
像是自说自话,又像是在和凌予康谈话。
凌予康望了一眼君慕尘,看到他正在专心把玩那个香炉,不敢再说话只好继续在一旁烹茶。
不多时,茶香渐渐蔓延到了整个屋间。君慕尘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凤眼中溢出从来没有的愉悦:“真是好让人怀念的味道。”
凌予康将斟好的茶水呈在桌上,端坐在一旁:“尊上以前喝过用春雨烹制的茶?”
听言,君慕尘抬起头,一双凤眼看着凌予康,那眼神似乎想要透过凌予康看到屋外的青竹。凌予康被盯地有些发怵,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君慕尘的语气有些沉闷:“有,我有一位故人,常如此烹茶。”
“原来如此。”凌予康说完这话便不再出声,只是在一旁默默替人斟好茶。
茶喝了一杯又一杯,君慕尘在凌予康不知第多少次为他斟好茶水后才把手里的香炉放下,端起青瓷茶杯抿了一口泛着清香的茶杯。
茶水回甘生津,在口中慢慢溢开,君慕尘未等凌予康斟好新茶,便轻声道:“最近很累吗?”
凌予康斟茶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险些把茶水撒到杯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