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了萧澈这个自来熟的话痨活跃气氛，空气瞬间安静下来。百里芙蕖默默往前走着，余光瞟到身边的那个姑娘，看得出她有些紧张。

程茵的确很紧张，百里芙蕖比萧澈冷淡太多了！她搜肠刮肚地找话题想着怎么搭话，深思飘忽根本没留意脚下的台阶，一个不慎竟然直接栽了下去。

“啊——”

惊呼声响起的刹那，一股极强的力道自左手臂而来，紧紧抓住了她。

百里芙蕖左手拄着手杖，右手一用力，将还没从惊慌中缓过神来的程茵拉了起来。

“谢，谢谢百里同学。”后者惊魂未定地喘了口气。

“没事，小心点。”她的声音淡淡的，连带着语调也带着几分凉意，扫了程茵一眼便继续往前走。

刚才为了配合萧澈的表演，她故意走得有些一瘸一拐的，但此刻没多少人在，她也懒得装残废，这几步路走得又快又稳。

虽说当年那一下撞得不轻，但也还没有到直接撞成瘸子的地步，更何况手术后她复健恢复得不错。除了阴冷天气膝盖里有些刺痛之外，其他时候没有任何异常。

程茵很快就追了上来，热情地给她介绍：

“这栋楼是我们年级的女生住的，我们班的宿舍在五楼……百里同学你爬楼的话……”

“不碍事。”她说道，直接拄着拐杖上了楼梯，“不必那么客气，叫我名字就可以了。”

“哦，好的！”程茵一愣，随即很快地点头答应道。她也觉着老是叫同学同学的，有些奇怪。可不知为什么，面对百里芙蕖她总是不敢乱来，生怕冒犯了她。

两个人到了五楼，生活老师早就站在门口等着了。

“邓老师。”程茵忙上前问好。

“这就是百里同学吧，宋老师跟我打过招呼了，跟我来吧，你的床位已经安排好了。”邓媛笑着迎上来，那模样让程茵以为她看见自家亲闺女了。

“邓姐这也笑得太灿烂了。”待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宿舍门口，程茵感叹了一句，这才感受到来自左手臂的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她卷起衬衫袖子一看，手臂上竟然是鲜红的几道指痕。

“乖乖……”她揉着自己的手臂，看向百里芙蕖消失的方向，“这手劲儿是有多大啊……”

尽管有些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热情，百里芙蕖还是礼貌地跟在邓媛后面进了宿舍。

和鼎源自带卫生间和阳台高端六人寝不同，嘉禾的宿舍有点类似于套间。一个套间里有三个宿舍，共用一个大的卫生间和阳台。和鼎源的上床下桌，附带书柜和衣柜的豪华配置不同，这里就是普通的上下铺，每间宿舍八个人，配了一个大的分成八个格子的储物柜。

要说哪里比鼎源好的，大概就是嘉禾的宿舍多了一个小的公用休息室。但也就两平米，小的有点可怜。

百里芙蕖默默叹了口气。

真是哪哪儿都比不上。

邓媛把她安排在了最里面的那间寝室。

百里芙蕖一进门，里头正在谈天说地的几个女生顿时就安静了下来。

“老师好。”

“老师好！”

纷纷响起的问候声让邓媛脸上的笑容又明亮了几分。她开口道：“今后百里同学就住在这里了，大家互相关照，好好相处。”她说完环顾了一下四周，只有靠近门的位置的上下铺还空着。

“百里同学，你就住下面吧。”她指着下面的那张空位说道，接着就准备招呼人把给她准备的被褥棉絮搬上来。

“哎，邓老师！”旁边下铺的女生这时开口了，“那是卢玲玲的床位。”

“我知道，她不是出去学美术了吗？现在不住这儿了。”邓媛说道，“空着也是空着，正好让百里同学住。”

“可是她还回来的啊！”另外一个女生紧接着道，“就去半年多，明年上半年还得回来住的。”

“对啊老师，卢玲玲不喜欢别人碰她东西的。”

百里芙蕖没说话，站在一边默默看着邓媛跟她们周旋。这一阵阵的附和声响起后，她也明白了，这几个人也未必是有多替自己曾经的室友着想，十有八九是想仗着老师脾气趁机给自己来个下马威。

“可是，百里同学的腿……这住上铺不方便哪！”

“没关系。”百里芙蕖开口道，清绝冷艳的脸上带着一丝极浅的笑，眼神一一扫过宿舍里的每一个人。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那就没必要太客气了。

也好，反正她本来就不擅长演萧澈那套虚情假意的戏码，更没有心思同这些原本就不该有任何瓜葛的人虚与委蛇。

那眼神极具威慑，刚刚出声反对的那几个下意识地闭了嘴。

“这怎么行？你这腿怎么能爬上爬下的，这万一摔了怎么办？”邓媛只道她是不想起争执，心底对这个孩子的好感顿增几分。于是愈发地坚持要把卢玲玲的位置让给她，“还是住下面安全些。”

“没关系的，老师。”百里芙蕖脸上的笑扩大几分，嘴角勾起，“我也不喜欢跟别人共用东西。再说我在鼎源也是睡的上铺，早就习惯了。”

“在鼎源也睡上铺？”邓媛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

“嗯。鼎源是上床下桌，没有下铺。”

整个屋子里的都沉默了。

敢情她们为了抢个下铺挣得头破血流，人家从鼎源那高门大户里出来的，根本就看不上。

“那……那好吧。”邓媛抹了把额头不存在的汗，吩咐人给百里芙蕖整理好床铺，又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

宿舍里一下安静下来，无声地近乎诡异。

几个女生面面相觑，又偷偷瞟着门边的百里芙蕖。原本是因为知道她成绩好，来这里难免会担心自己地位不保；又加之她和萧澈初来乍到便处处受到优待，心中自然有些不服气，才想着打压打压。仗着自己人多，对方人生地不熟，也不怕她记恨。却没想到这姑娘看起来不争不抢，却不是任人宰割好欺负的。

“喂，她怎么站着不动啊？”颜忻忍不住了，小声咬耳朵道。

“不知道，不会上不去吧？你看她那腿……”

“我听说今天中午去食堂都是萧澈抱她去的。”

“不会吧，这、这么严重？那我们要不要帮她把东西搬下来？”

还没等到她们七嘴八舌商量出个结果，就看见百里芙蕖将手杖挂在床头，走到木梯边，一只脚踩在木梯上，双手用力一撑便翻了上去。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她真的腿不好么？”

颜忻怔怔地看着百里芙蕖，拉了拉旁边莫小荔的衣袖，呆呆地问道。

她们之间的小动作自然是瞒不过百里芙蕖的，哪怕她们已经压低了说话声，但还是逃不过她的耳朵。

百里芙蕖听力极其敏锐，哪怕是极其细小的响动也能瞬间把握。这一天赋在初一时就已经显露。当时荣耀协会集训，音响出了点问题，播放出来的英语听力极其模糊，根本就听不清。然而，在这样糟糕的情况下，百里芙蕖的听力还是拿了满分，并且是唯一的满分。

她能听清楚同一房间内所有人的说话声，哪怕对方距离自己很远而且声音很小很小，甚至吐字不清。

放眼整个鼎源，只有她和韩在俊有这本事。

从刚才进门她就感受到了这群人散发出来的敌意，当时便有所警觉。之后言语间起了细小的冲突，想着左右现在也无需隐忍，便出口打压了几句。

她倒是不在乎室友好不好相处，也不在乎是不是被排挤，毕竟来这里也不是要来交朋友的。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不动声色地拿了出来。

是萧澈的信息。

“你，你你你……”她掏手机的动作没有丝毫遮掩，自然叫旁边的室友们全看见了。

百里芙蕖把手机扔进枕头底下，转头看着对面床上惊讶得合不拢嘴的许清清，神色默然地抬了抬下巴。

“怎么了？”

“你竟然带着手机？”许清清克制了许久才忍住自己要喊出声的欲望。四下环顾确定没有老师或者班干部靠近，才压低声音道。

“对啊。”百里芙蕖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看也不看她，从书包里抽出一本小说翻开。

“你你你，你还看小说？”许清清揉了揉眼睛，确定百里芙蕖手里拿着的是小说而不是什么学习资料，刚才捋顺的舌头又结巴起来。

这个宿舍的人都转过头来，目光汇集到百里芙蕖身上。

这人胆儿也太大了吧……

“暑假看的，没看完。”百里芙蕖倒是不在乎。要说离开鼎源最大好处，莫过于从此再也没有人能管得了她了。从前的她还需要顾念着龙吟希，不能给他招惹祸端；可现在她没了这些许顾虑，无法无天，随心所欲，爱怎么来就怎么来。

“手机……有电话卡？”颜忻小心翼翼又不敢相信地开口。

“嗯。”

“能上网？”

“嗯。”

“能购物？”

“能打游戏、能看剧、能聊微信，还能点外卖。”百里芙蕖被问的有些不耐烦，所幸一次性回答了。

满宿舍的人这下全都蒙了。

说好的鼎源来的学霸呢？这怎么看起来，比她们还能玩？

“学校禁止带手机啊……你就不怕被抓了？”莫小荔压低声音，吞了吞口水道。一边说还一边小心探头看看对面寝室，然后把门关上，“这学期老宋特意交代了，让班长帮他盯着带手机的人。”

“班长是谁？”百里芙蕖抬起头，眨了眨眼睛认真问道。

“孟龄杉，住我们隔壁。”

百里芙蕖皱了皱眉，似乎是斟酌了一会儿，随后说出一句让众人吓得差点儿从床上掉下去的话。

“谁说我带手机了？”

“你刚刚拿出来的那个不是手机是什么？”许清清被她的这一通操作彻底整服了，莫非学霸的脑回路跟正常人不一样？这也太能睁着眼睛说瞎话了吧。

“刚才班长看见了吗？”百里芙蕖合上书，淡淡道。

“那倒没有。”

“班主任或者其他老师知道吗？”

“不知道。”

“年级主任和校长知道吗？”

“不知道。”

“都不知道，说明我没带啊。”她说完，把厚的像砖头一样的小说往床头一扔，整个人倒了下去。

宿舍里剩下的几个人瞪大了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被这强盗逻辑震碎了三观。

面靠墙壁的百里芙蕖这会儿倒是难得地偷笑了。当年凌未央对她展示这一套逻辑时，自己也是这个反应。

时间真的过得好快啊……明明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可现在想起来，就像是昨天刚发生的一样。

说起来，当年她还因为龙吟希不顾风险破格任用凌未央的行径差点儿跟他动手，甚至出于对凌未央的戒备和猜忌，特意培养了韩在俊与她分庭抗礼。

可是命运总是出乎人的意料。百里芙蕖以为凌未央会像曾经恨龙吟希那样怨恨自己，却没想到她竟然先自己一步抛出了友谊的橄榄枝。高一结束的时候凌未央加入荣耀协会，是百里芙蕖亲手为她别上了金勋章。那一天凌未央特意穿了百里芙蕖最爱穿的那款金线纯白制服，在百里芙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多谢前辈高抬贵手。”

和解有时候其实是很简单的事情，只要双方真心想要和解。

她这样想着，看着手机屏幕上萧澈的信息，忽然有些烦躁。

“你记不记得之前有其他学校代表来鼎源参观学习？就是我们初二那年。”

初二？百里芙蕖下意识咬紧了下唇。

那一年正逢鼎源建校45周年校庆，当时学生会经费被盗，导致庆典差点儿办不下来。作为媒体中心主任的蒋墨轩还一度因此背上黑锅。

“记得。”她回复道。

“当时姐大有没有给你看过接待学校的名单？里面有嘉禾吗？”萧澈的消息很快发了过来。

百里芙蕖皱了皱眉。她当年还不在学生会，虽然蒋墨轩被停职期间何季琳为了不出乱子，委托她代管媒中的工作，但当时AG计划刚启动，她根本没有时间亲自过目每一份材料。

“应该没看过，我没有印象。”她打完这行字，那边没了回音。百里芙蕖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追问道，“怎么了？”

“嘉禾有一个特优班。”过了大概一分钟，萧澈回了消息，“这个班创办于五年前。”

百里芙蕖神色逐渐凝重，她大概明白了萧澈在怀疑什么。

“去查一下。”她编辑了一条信息，点击了发送。

萧澈回了个“OK”的手势，紧跟在后面补了一句：“对了，我刚听说班长在查谁带了手机，记得小心。”

百里芙蕖一时无语得不知道该不该翻白眼。

晚了。已经被发现了。

第一章 萧杀（五）

第一章萧杀（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