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梅:
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被卖到青楼。
自小,我便是爹爹和娘亲的掌上明珠,自我记事起,家况就在变得越来越好。
小时候是在城西的村庄中,一间小木屋,一个小院子,每日看娘亲下田种菜,和三五个小友在泥地里玩耍,爹爹每日早起外出,天黑才归,但总是能给我带些好玩意儿。
我最喜欢的便是那个时候,每天不管多晚但总能看到爹爹,在烛火下娘亲温柔的笑着,爹爹拿胡子蹭我的脸,然后我们三依偎在一起幸福的睡去。
后来长大些爹爹赚了钱,带着我们搬了出来,在一年只能去采买一次的街道上,我们有了自己的小铺子。
爹爹闲时会驮着我,穿梭在街道上,我坐的高高的,手里举着风车,风吹过哗啦啦的响着,娘亲在后面笑着念叨着,叫我们注意安全。
爹爹忙时偶尔会给我些铜钱,我可以请我的好朋友吃零嘴,但娘亲总叫我攒着,说爹爹赚钱很是不易,我便攒着,用一个小木盒子攒了一大笔铜钱。
再后来我快及笄,爹爹又赚了大钱,我们搬进了一个城东的小宅院内,还买了很多仆人帮我们做事,娘亲不用自己扫地,不用自己做菜,但偶尔也拘谨着。
爹爹说会让我和娘亲过上好日子,他说以后娘亲就坐在椅子上喝喝茶,享享福就可以,我还记得那时娘亲的脸上充满了幸福和羞褐,忙活了大半辈子,也算是忙出头了。
娘亲说爹爹很辛苦,但也是好样的,但那时我却时常不能见到爹爹,娘亲也很长时间不能见到爹爹,但她总向着爹爹,说他苦说他累,可她忘记了,我们是一起度过那些时日的。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在烛火下笑着,闹着了。
许是我大了,爹爹再也驮不动我了。
爹爹替我找了夫子,夫子教导我女子要懂礼仪,知进退,端庄得体。要笑不露齿,行不露足。要管理内宅,谦让大度。
那时我不懂什么叫谦让大度,直到娘亲哭着跑来,她拥着我,看着我的脸不断落泪,她说爹爹不再是我一人的爹爹,也不再是她一人的丈夫了。
爹爹分给了那人所有的宠爱,是娘亲从没有见过的四抬大轿,火红的灯笼挂满了院子,我偷偷的看了一眼,那人穿着上好布料做成的婚服,肚子微显,进了父亲的宅子。
我不明白,为什么大着肚子就可以肆无忌惮,大着肚子就必须由娘亲照顾她的起居生活。
家里的人越来越多,那些人喊我小姐,叫娘亲夫人,却总是用嫌弃且怜悯的眼神看着我。
我最不喜欢那时的生活。
后来我知道,男人三妻四妾原是正常,爹爹不过是纳了个妾。
但我不明白,何为正常?
看着娘亲整日以泪洗面叫正常?看着那个妾室欺负我辱骂我叫正常?
我突然怀念起那个小木屋,烛火下,爹爹说,以后我会是最幸福的。可现在,他把偏爱都给了另一个人。
那个妾室产子的那天,娘亲拉着我到后院散步,她说,娘对不起你,没能留住你爹爹的心。
“娘,人心是会变的吗?”我抬起头望着她,望着她苍白的发,惨白的脸,哭红的眼。
我不明白人的眼泪为什么会那么多,多到我根本看不清娘亲了。
看不清她是怎样摸了摸我的头,看不清她是怎样决绝的笑着,然后当着我的面,一头撞在了墙上。
“别狠娘亲。”她说。然后她倒在了地上。
要是下雨就好了,我想。
这样就没人知道,娘亲在临死前流了那么多那么多的血,流了那么多那么多的泪。
我在娘亲身前跪了一夜,直到第二日下午,才有人发现。
后来我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院子里总是热闹着,灯火通明,锣鼓喧天。
真吵闹。
后来,后来便没有后来了。
爹爹继续外出忙碌,说他新娶的妾室就是我的新娘亲,她的儿子就是我的弟弟。
新娘亲说我不过是个丫鬟,叫我洗衣做饭,拖地擦窗,叫我跪在地上给弟弟骑大马。
她说丫鬟永远就是丫鬟,一辈子抬不起头的贱种。
她管理着内务,要打便打,要骂便骂。看不惯的丫鬟小厮就罚月银,抽鞭子。
这个家最终在她每日的骂声中消失殆尽。
爹爹没钱了。
没钱,自然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她吵着闹着要走。
爹爹说变卖家产,先回原来的小铺子里暂时周转,等他日后东山再起。
她不愿意,她说就要住大宅子,凭什么让她受苦。
可是她忘记了,这是娘亲和爹爹受苦才得来的大宅子。
那天她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我那个所谓的小弟弟,爹爹在一旁哄着,突然她扭头看到身边的我。
她扬起高傲的头颅,用指尖指着我,对爹爹说,“将她卖了。”
语气是那么的肯定,不是询问,是决定。
我愣了愣神,惊恐的看向爹爹,他的眼里不是生气,不是心疼,而是犹豫。
娘,人心是会变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