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川与晓晓并肩四处闲逛，大都他指路。反正他们并不需要在意时间——关于时间他们俩有的是——至少今天的确是的。

　　于是他真的信守承诺，不紧不慢地陪她逛遍整个商场。只可惜她对绝大多数的店铺不感兴趣，并没有购买任何门店的类似本廉价的言情小说这样的任意一件商品。

　　商场货架玲琅满目，晓晓却只对自己所见所感感到新奇，忘却了自己来的目的。

　　十几年的家教成功地培养出一个遇事不会大惊小怪的、沉稳的杜晓晓。她的确乐在其中，却让他很没面子。

　　“你是不是不喜欢和我出来？还是你不喜欢我带你去的这些店？”他忍不住问。

　　“没啊，我挺喜欢的，但是真的没有很想买的东西，是你想多啦。”她回以一个大大的微笑，并直视对方。在西方，说话时盯着别人眼睛看会让人觉得自己很真诚，杜晓晓非常努力地想让他领会到自己所想表达的善意。

　　成功了吗？她不知道。

　　杨川叹了口气问，那你喜欢什么呢？高中小女生喜欢的不也就这些吗，衣服啊鞋啊，没什么用处但摆起来好看的小玩具啊。我也不清楚你们女生是不是都喜欢这些，我前女、我看女孩们都就喜欢这些，我以为你也说不定喜欢……哎呀，反正你一眼相中的，不用考虑价钱，或者、不管以后会不会看腻，只要动了想买的念头的，告诉我行吗？

　　行。

　　憋在嘴边，一口吞下回应。

　　他刚才想说什么？女孩们？前女什么？他不是告诉自己只谈过一个姑娘吗，为什么要说“女孩们”？她应该继续问下去吗？

　　晓晓不停地告诉自己，你要理智。专挑打破砂锅问到底地小姑娘可不招人待见。

　　现在还不行，现在还不是时候，他们还什么都不是，不知晓对方的底线就不可凭借一时的暧昧而妄言。

　　是暧昧吗？他喜欢她吗？到这里不敢再想下去，她害怕答案是否定的。于是又被另一个念头冲刷，她为什么害怕，她喜欢他吗？

　　见晓晓注视他时愣住，杨川一惊，也反应过来自己貌似说错了话，担心扰了她的心情，害她会一直揪着自己这点破事不放，但她没有。

　　她假意发呆回过神来，在他眼里是消化一口气抛出那么多问句，像不自知。

　　是没听到吗？他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此时的晓晓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触摸屏的抬起唤醒手机功能自动识别，显示出屏幕壁纸以及时间。

　　吃完饭，打车到步行街，进入中兴大厦，漫无目的地闲逛，挨个门店转圈，直到八点半。

　　“要不还是回去吧？”她将手机放回兜里，抬起头面向他。

　　杨川皱起眉毛，歪头问：“你赶时间回去？”

　　杜晓晓胡乱摇头：“没没，不赶时间，其实我不太想回去……”

　　提着的一口气徒然一股脑松懈下来，他轻盈地笑了：“唉，你这么快就要回去，我还以为你赶时间呢！那走，带你去那家店！”

　　“不用了吧……？”

　　“那怎么行，带你一个女生出来逛街，最后什么都没挑，我自己很没面子的啊！”男生拉着她直直向前走，晓晓一下子没挣脱出他激动地抓起她胳膊的手，反正是大衣胳膊，没什么大不了的，所幸不挣脱了。

　　真是呦不过他。

　　她就这样以一种小男孩拉着妈妈要去百货商店买他最爱的玩具模型的方式被他拉进了门店里。

　　那是个大型饰品商店，比大厦内的中型门店的四倍还有余。杨川叫她自己逛，他在门口等她，她说好。

　　即便他太过仓促地拖进她入店门从而使得她并未注意到logo也无所谓。

　　因为里面真的很漂亮，并且什么都卖，怪不得他一定要带她来。原谅他的鲁莽吧。

　　眼见她走入视线之外的最里侧，杨川悄悄地在店门口挑了一条项链去柜台迅速结账。项链是给晓晓的，要等临走时送给她。

　　柜台小姐问是否需要装在盒子里打包，杨川摆摆手，示意只用装在纸袋里就可以了。

　　虽然寒碜了点，但这样方便携带。她应该不会介意吧？

　　“哦对了，你记得帮我把标签摘掉，多少钱？”他一边用左手指着待包裹的项链，右手掏出手机打来付款码，一边向她所在的方向望去，急迫地像个的小偷。

　　好在晓晓第一次来，也不紧不慢的，走一步停一步的，让杨川买完后还等了一会儿。

　　他当时在盯着手机屏幕愣神，努力使自己的肢体动作保持自然，却没发现她已经慢悠悠地近走到他身边，被轻拍肩膀时还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她也一惊。

　　“没、没什么。”杨川急忙地背过手，趁她不注意将纸袋对折揣进裤子口袋里。见她两手空空，赶忙转移话题：“你怎么什么都没买？怕我买不起？”

　　晓晓扬扬眉毛：“谁说我没买东西了。”

　　于是她拿出自己从饰品商店的衣帽橱柜里挑选出的一副藏蓝色手套给他看——通过比对与搜寻，她在众多女士手套中终于找到一副看起来像男孩子会戴的手套。在用手掌比对时是根据杨川的身高推测出或许他同自己的手一般大小。尽管不大满意，但能拥有这样一副还算符合条件的也已经很难得了。

　　价格标签是后来走去前台特意让柜台的小姐帮忙摘掉的——她从未买过标价二三十的她认知里的廉价手套。

　　而且太过显眼的标价看起来很丑。

　　超出了心里预期，杨川一愣，张张口，眼神从手套飘向晓晓笑起来甜甜的脸，眨眨眼：“你这是……？”

　　“给你买的，戴上试试？”她声音轻快，月牙般的眼中闪闪冒星星，是但凡一个男孩见到这样的姑娘都无法拒绝的程度——更何况他本就没想拒绝。

　　接过手套，脸上挂着笑意戴起来，语气不自觉温柔地问：“怎么不叫我结账？”

　　她笑着没有回应，见他将手套戴好，才轻声开口道：“不用的，这些钱我自己可以。”

　　杨川点点头，仔细观察自己的手：“嗯，不错，挺好的，但好像有点小。”

　　“不过……”他抬起自己的右手到胸前，伸向她面前，“你确定自己不是趁我不注意拿以前的旧手套蒙我的？哇，我看看，该不会真有哪是破的吧！怪不得没见你结账！”

　　“不是！我真是刚买的！”杜晓晓急德涨红了脸，但即便生气也柔柔的，像是在跟人撒娇。

　　听到对面哈哈地笑出声来，才意识是在开玩笑，她感到羞愧，脸却更红了。

　　男生笑呵呵的，把目光再次聚焦到自己正戴在手上的这双藏蓝色手套上，细细打量，良久，他终于回复：“确实挺不错，我正好缺一幅，谢谢你啊。”

　　晓晓不好意思地抿起嘴笑，她清楚他讲这句话时是真诚的。

　　“走吧，我再带你去别的地方转转。”

　　杨川拿出手机看时间，又习惯性地向前一步，侧身背对着杜晓晓，伸出自己的另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他要牵她。

　　心脏在击鼓，她雀跃地伸出自己的手去热烈地迎接另一只，却被不知哪冒出来的想法打断在半空中，明月般悬挂。

　　杜晓晓，牵上去，这么好的机会千万不可以错失掉，牵上去，勇敢一点，说不定今天的这一抉择可以让你们的关系个更近一步！这不是你所期待的吗。

　　杜晓晓，你还在犹豫什么。

　　兑现诺言时的他是真诚的，想给她买东西的他是真诚的，赞美手套的他是真诚的，此时要牵住她手的他也是真诚的，他面对她时永远都是真诚的。亦或者说，他太能给人带来一种真诚的印象了，演戏还是什么的，都好，他撒起谎来也那样真诚。

　　这才可怕。

　　终于被理智击溃，她愣在原地。

　　迟迟未感受到触碰，杨川回过头时，杜晓晓仍在犹豫。

　　他噗呲一下笑了，顺其自然地轻轻主动拉起她的手。

　　她却猛地将手抽离。

　　生猛到需要令一个正常人反应半拍。

　　这次轮到他的藏蓝色圆月高悬于半空之间。也正是此刻才发觉她的脸色早已阴沉下来。

　　“你、你干嘛？”他甩甩自己的手，狐疑地望向她。明明刚才还好好的。

　　晓晓将双臂背到身后，沉默不语。

　　她当然知道不应当错过难得的牵住他手的机会，她怎么会不识相呢？

　　但这真的是她所希望的吗。

　　杜晓晓，你必须勇敢。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猛然直视到一双无比温柔的眼睛里面。

　　他给她做足了准备的时间令她开口，也正在等她说话。

　　心脏漏跳了半拍，声音徒然不知怎的就软了下来。到底还是没办法打心底就对他硬气。

　　“杨川……”

　　“嗯。”

　　许是找到一处突破口，她终于用软糯的语气质问他。话到嘴边却变了含义。

　　“杨川，你……为什么骗我？”

　　这次她没唤平时唤他的外号。

　　其实她想问的明明是“你是不是在骗我？”是不是与为什么之间的不同在于，她直觉告诉她是肯定的，他的确骗了她。

　　“我骗你什么了？”男生扬起眉毛。

　　继续问下去吧，反正气氛已经被你搞砸了不是吗。

　　伴随自己脑海中破罐子破摔的思想，她又憋出一句话来：“你不是说、你不是说你只有过一个女朋友吗？”

　　你为什么骗我？”

　　接下来他会说什么？会嗤笑她吗？还是严肃地告诉她别管自己的事？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太怂了，甚至不敢抬头看他。

　　她被按下暂停键，就连肢体都不敢轻举妄动。晓晓抿着嘴，牙齿紧咬下嘴唇到发白，静默地等待对方的答复。

　　不管怎么样，请你告诉我。

　　没注意到对面少年的动作，忽而觉得头上一暖，是他一只摘掉手套的手，正轻柔触碰她头顶的发丝。

　　“对不起。”少年的声音清脆，却极为轻，接过它，捧起来，放在耳畔才能听见微弱的声音。

　　或许正是由于他的小心翼翼，这令杜晓晓身心放轻松不少。但当她再次重新抬起头时却看到了她从未见过的他的神情。

　　眉头微扬却又皱起，嘴角勉强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眼底是快溢出来的温柔，正直直凝视杜晓晓，伴随着无尽的悲哀。凝望她的样子不像是在注视动人的少女，更像是望向地表下千里封沉着的冰山。

　　“对不起，晓晓。”

　　那是一个满脸满眼都挂满了忧愁的，心酸的，温顺的，充满柔情的杨川。

　　“对不起。”他重复道。

34、牵，还是不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