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花软包包裹的病房,房间四角都站着一个静止不动的警卫。房间中央一张木桌,围着两把带靠背的凳子,除此外什么也没有。
梅林在一把凳子上坐,束缚带将他绑在靠背上,笔直的木靠背,和人的脊骨并不贴合,硬梆梆的。他手上戴着手铐,双手暧昧地紧挨在一起,手铐的冰凉已被捂热。矮矮的院长坐在对面,桌上的台灯把他胸前别着的塑料牌子印成白色。院长面无表情,一只手拨拉着一叠厚厚的带有淡淡油墨气息的一模一样的纸“通缉令”。拨纸的声音“呲啦啦——呲啦啦——”在小房间里一遍又一遍地回荡,像老式的复读机。
“你为什么把铲子给他?”
梅林终于抬起头:“因为他听了我讲故事。”
院长的小眼睛在镜片后转来转去,看了看他苍白的脸,绞在一起的手指:“如果我听你的故事,你能把他给我变回来吗?”
“可以。”
院长觉得好笑,但没有笑。警察来采证时注意到门上的凹痕,他们想要铲子。现在铲子放在他办公室的第二间柜子里,他们想要它。
于是梅林开始讲故事,讲的时候目光飘忽不定,不自觉的就慢慢低下去:
“从前有一个青年,他追到了自己心爱的姑娘。他找了一份不错的工作。他人缘很好,朋友很多,他后来升职的时候会帮很多人。
一天他成了爸爸,女儿健康聪明。很快女儿上了学,他会在上班时送她,他的妻子在傍晚煲上汤后去接她。他们生活幸福美满。可是有一天妻子晚去了半小时,女儿不见了。从此那对夫妇就再也没有睡过觉。
十年后他在日日夜夜寻找后发现女儿被黑帮掳去作了妓女。他报警,没结果。直到有一天新闻报道扫黄,踹了一家淫窝。他看见女儿在警察的枪口下蹲下,银幕上闪着‘卖淫人员’。他对警察说,卖了房子,把女儿带回了家。但他的老板知道后把他辞掉了。他在市中心租房,可是没多久房东把他们赶了出去。
他成了一个中年人。他来到乡下,在一间土房子。邻居们对他指指点点,用方言骂着粗话,他不在乎,可在乎被歧视的女儿。之后还来了个不辞千里跑来的记者。网络真他妈发达,恶意的评论,在乡下只有网络慰籍的女儿被找到信息。他的妻子为外人的说法痛苦万分。在这时有一个不知道什么教的教徒找到他的妻子,说她同情她,可以帮她。他与她妻子一同来到村中的教堂,看见那个教徒跪在神父脚下说‘多么仁慈的父!救了我可怜的女儿!’。他不相信,可心疼想要发泄痛苦的妻子,于是同意她每周拿一些钱去乞求祈祷。
两年前,妻子在邪教的教唆下自焚。她在火中拒绝他和消防员的救援,说这样能净化我们,宽恕女儿的罪。女儿在母亲去世后精神崩溃,得了抑郁。为了给女儿治病,他把她带回城市。他们天天挨受白眼。有一天有一个喝醉的,混黑社会的混混,闯进他的家,拿着菜刀,砍伤他。他的女儿被……强奸。第二天女儿在晚上跳楼了,被送到医院抢救,重伤。为了医疗费,他去打工赚钱,还干了一些不可饶恕的坏事。他进监狱前把钱寄给医院,得知女儿转院了。
他再没见过女儿。出来后在医院,找到了女儿的死亡通知书。
我讲完了。”梅林把头从桌子上抬起一个角度,眼里有灰蒙蒙的雾。他看对面那个白褂小个子的反应。
院长看起来很严肃,托住圆圆的脑袋,语气认真:“再悲催的遭遇都不能成为犯罪的理由,以自己的借口去伤害平白无故的平民百姓?”他站起来,指甲剪的整整齐齐的手把桌子拍得很响,大声斥责梅林:“梅林先生,我不同情你。因为你为了给女儿筹手术钱,去炸了银行。你知不知道你活活炸死了七个无辜的老百姓?!”
坐直的梅林看起来一点都不在乎,只是腿不再晃荡:“那你为什么把我从监狱保释到这里?我不是疯子,我很清醒。”
思考片刻的院长绕过桌子,再把桌子推到身后远一点的地方,站到他面前,露出一口黄牙:“梅林先生,因为你有常人没有的能力,我们很好奇,想研究一下——你是死刑犯,为什么不在死前为人类做点贡献?我使他们对你开恩,我救了你。你为何不知感激?你不过是个社会底层的不幸的人,我给了你未来的机会。”
院长停下来,观察梅林的表情。痛苦还是憎恨?无能的绝望吧,你只不过是个废柴。“告诉我你怎么获得这种能力的,然后再把那个神经病逮回来吧。”
梅林仰头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笑容,但迅速泯灭在空气中,随着他颤抖的话语,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那天,他听了我的故事。我就把发卡给他,他把门撬开了,”显然,他答非所问,“出去前,他告诉我‘可以去后院看看。’我去了,找到一把带土的铲子和一些穿病号服被埋起来的人。”
院长的脸憋得通红,指甲陷进手掌,想要捏死梅林。他冲他吼,吐沫星子溅到他脸上:“人都有一些阴暗面。我们的医院有时候把死人的器官买到黑市,作为代价我们帮黑帮处理一些对他们不利的病人,被他们打伤,半死不活,为他们销毁些证据之类的烂摊子。但你为什么要管?你是超人?蝙蝠侠?还是一个有正规证件的警察?你什么都不是!——你是人渣、废物!”
沉默地听他训的梅林,眨眨眼,眼里有混浊的泪水,声音沙哑:“我,在那儿的土里找到了我的女儿。”
院长惊愕地看着梅林手上的枪,转了两圈,对准他。
一朵血花在空中飞扬后,戴眼镜的肥胖小个子倒下去。四周的警卫迅速冲上来,把门打开,把院长运出去,把梅林扑倒。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个健壮的棕肤色警卫压着疯狗一样乱咬乱叫的头发散乱的梅林,把他的枪夺取扔到地上。看笑着喘气的梅林眼中朦胧。慢慢的,巨大的黑色阴影遮盖他们。
梅林看见他失去了头颅,一片飞翔的红霞向他扑落,后面的半流体形的灰色怪物巨大的,要滑落的三角形眼睛遍布全身,挥舞的触手染着红色,送进无定形的嘴里。梅林刚刚把那扇门打开了,现在他把手里的门锁向它扔去。
血像喷泉一样冲到梅林脸上,湿漉漉的温热感打焉脸上绒毛,汹涌的血腥味像流鼻血一样浓烈。一些血落进眼睛里,顺着泪腺整颗滚落。红蒙蒙的一片遮住他的视野,模糊不清中火红的世界,有巨大的黑暗向他袭来。
梅林闭上眼睛,神的净土离他越来越近:“红色的……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