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3）

由于院长说他病情恶化防止伤人，他被迫离开了那个有窗户的储物室，转到一间墙壁包裹着厚实棉垫的，门上装有防盗栏的隔离病房。灯泡悬在天花板，白色光亮充斥方方正正的墙壁四角，连个桌子都没有，没有花纹，颜色，整齐死寂得令人窒息。地上是光滑的白色大理石瓷砖，黑色的间隙笔直穿插在方砖间，有把人吸进去的魔力。

最糟糕的是他有了一个病友，我不得不一天到晚缩在床底。他的病友叫梅林是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跟他颓废得有一拼，也是妄想症，不过现在神智清醒。他茶褐色的眼里充满忧郁，安安静静。据说他妄想自己是黑帮老大，拿了自制的燃烧瓶去炸银行，然后从监狱辗转到这儿。

他开始兴致勃勃地向病友传教，即使病友始终一声不吭，盯着灯泡一盯就是一天。他持之以恒坚持不懈：

“逃兵！吾是不会宽恕你的懦弱的。你为何终日叹息像个老头子，你还没有白发，作为一个狡猾又自私的人类啊，本王了解你，到你血液里，溯回那颗乱撞的心脏，你在心虚！你害怕，所以不看吾？你所追求的那位公主，你曾经多么地爱慕她，誓为她奋战终生。可是呢？你却逃掉，公主在恶魔的獠牙下惨死。你听见她的哭泣了吗？懦夫，胆小鬼！向吾请求，忏悔吧，吾也许会去地狱救她，若你还爱她。”

出乎意料的，他有气无力地说，但答非所问：

“我有异能。”

“哈？“

”我可以把不属于我的东西拿到手里，但不能太远，这个医院里的都可以。“

”油嘴滑舌的人类，如果你哀嚎着叫护士麻麻，请她把手术刀拿来给你玩一玩你觉得她会怎么想？也许你能耍来一把锈极的刀来表演原地死亡，那叫巫术？“他不屑得要翻白眼。又笑着指着门外，不怀好意：”那你能把警卫的枪拿过来？那你之前怎么不拿？“

他看着他的眼睛：”有时候可以。“

”哈哈？什么时候？。。。。。。啊。“

于是金属冷冰冰的光泽带着黑色的，死亡般肃静的颜色，一把手枪吐着寒气的枪口指着他的眼睛。我听见梅林（病友）癫狂的笑声，一反他平常安静的模样：

”当我看见上帝的时候。红色的上帝。“

我想我要去眼科看看，但幻象总不能共享。他举起双手，抖得像个筛子，声音低了一半，里面的傲气硬撑着，像小狗咬人。天不怕地不怕，前题是活着啊。

“哦我英勇无畏的骑士，上帝？是我的表亲，如果你跟他有什么恩恩怨怨，尽管说，吾为了王位其实背地里惹了很多，为了生存也干过不光彩的事。但没关系，人总有一些阴暗面，这在阳光下是不可避免的——吾不在乎大义灭表亲……

放下！你这个无能逞能的人，你并不强大！放下！吾命令你，卑微的，无耻的，该死的是你!”

梅林紧攥那把手枪，很稳，如吃晚饭一样平常。疯子独有的那份漠然的扭曲虔诚，透过那层眼眸里深沉晦暗的雾，超脱现实的瑰丽色彩，使他绝望飘渺的声音倾诉有诡异的震慑力。

“听我讲一个故事。”梅林神情恍惚，做梦一般：

“从前有一个农民，他得了严重的病。他去找神父。他看见人们在教堂称颂跪拜多么仁慈的上帝，神父吟唱着诗歌‘赞美祂——’。神父说上帝赐予了他拯救世人的神力，一个母亲瘦弱的女儿被母亲要求跪在他脚下，母亲眼含热泪，抱着女儿‘是的！是的！多么仁慈的父！救了我病危的可怜女孩！‘

农民走到神父前，请求他的救治。神父答应了。他让农民第二天正午十二点时过来，因为那时上帝离人最近。农夫第二天过来，看见神父站在教堂门口，农夫的邻居和过路的人围在这里见证神迹。神父面前的地上摆着一口大锅，里面煮着油。神父一边吟唱着诗歌，一边往锅里扔葡萄叶。 神父用铁勺挖出油，乘在陶瓷碗里，让农夫喝下去。

滚烫的油在农夫嘴里灼烧着，农夫惨叫。神父说这是他身体里的恶魔在挣扎，它害怕上帝创造的太阳融化而成的水。他要继续喝。

火在他肚子里烧。神父问：‘亲爱的孩子，好些了吗？’农夫匍匐在神父脚下，他疼得站不起来。神父把手放在农夫头上，充满慈爱地说：‘是故救赎前必须承受磨难。神爱你，阿门。’

农夫回到家，病得更严重，他卧床不起，神父愤怒地用荆棘枝抽打他‘你难道染上恶魔的不忠了吗？’。神父第三天来看他，农夫已奄奄一息，他看见神父的随从搬着一口黑色大锅，油在里面翻腾。‘喝下去，病就会好，恶魔就会离开，上帝会宽恕你。’

农夫把那炽热的油喝光，倒在神父脚下呻吟。‘你虔诚吗？’‘是的。’‘仁慈的上帝爱你。’‘是的。’‘’

在梅林忘我的演说时，我看见在病房的门上的玻璃印着惊慌失措的一张大脸，外面的人尖叫大乱。很快一堆人挤在小玻璃板上，门“匡匡”地响，我还听见呼啦啦的金属撞击声，大概是一连串拥挤的钥匙。不过梅林不在乎，继续说着：

“一周后，农夫死掉了。信徒们在农夫的墓前听神父说‘他一点也不虔诚!贪食那么多上帝的油和妄想摆脱来赎罪的人世，逃向极乐的天堂!’”

这时，门被撞开了，黑背心的警卫一拥而上，不顾梅林的枪指着人，扑上去把他摁倒在地，穿条纹病号服的两条手臂在空中奋力挥舞着，手枪黑洞洞的瞎眼格外醒目，枪子乱撞，柔软的白色墙包立即多了几个阴森的窟窿眼，枪洞周围迸裂开来，溢出丝丝缕缕的棉花。

“所以!……你个疯……子!……放开!……无论我怎么……乞求……把你的手，拿开!别碰我! ……都不会有，回报!……我杀了你啊混球!……因为，这世界上并没有上帝!……啊啊啊啊啊啊……我的琼!……”

梅林被几个人死死地压住，手枪掉到地上。很快结实的黄色布条捆住他，毒蛇一样的注射器几秒钟推尽，把闪闪发亮的牙拔出来。梅林神志不清地喃喃自语，警卫等一大波人马清理了下凌乱的病房，把枪拿走，看站在一旁傻愣着的他没事，关好锁好门就走了。

“……琼，琼，琼，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