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另一个世界,洋溢光明,这个时代的发展,演讲者高谈未来,车水马龙,青年学生,都在这里。我不属于这个世界,他也是,他显得是个异乡人。
他被送到医院,你以为什么绝症?胃出血罢,谁让他连鱼骨都敢吞,蛆虫都敢咽。
但问题在于他是个流浪汉啊,我很惊讶他没有被扔出去暴毙街头,反而被留院治疗。温柔的护士姐姐把他的头发剪了,看起来有点嫌弃洗过后疑似漂染多次的杀马特紫毛。他那个乡巴佬不知好歹,全程撕心裂肺地号叫,原因是“我之前关押的罪犯都需要拨掉所有头发。”
他没被秃头,短发而已。
他们也顺手检测出他有精神病(听他两句话,我也会微笑着在检测报告上写精神病,要是能够及桌子。哦,是的,先生,非常严重呢,所以我们可以分几个疗程。),还有脑部创伤造成的失忆。他们非常乐意收留一个不能自理的半废人。
我提防着小护士看见我后狂喷灭鼠灵,实际上,我混进来非常容易,要明白,有人的地方总有管道,垃圾,角落。他们光鲜亮丽地用餐,走动,内部要有处理,废物扔掉,宽敞的大道脚也不需要踩到最边缘,在墙里装着轰隆机器结构,钢筋。
另一面永远在共生,人类总选择性忽略。
我经常攀到诊室玻璃门的门框上,红绸金滚边长流苏的锦旗高悬在门上方。我钻进去,长年累月的厚重灰尘呛得我几近窒息,但可以清楚地听他与年轻漂亮的心理辅导闲扯,往往有很多有闲空的人在这儿和我一样听。好几人聚精会神的眼围着他,他信心大增,骄傲又不屑。病情愈发严重。
“可怜又可叹的人类啊,我总今天见到她,明天又成一个满脸松弛黄皮的老猴。我的子民生长在通往神最近的地方,
我们有神所遗下的力量,听着好听,在我眼里只是放放烟花,只是人都怕。
什么?魔法?哦我愚昧得可爱的小姐,那是人类妄想写的书,用你们大胆的想象,再做做梦见长翅膀飞进你热恋的老市长的那种痴心小姑娘的花痴?
我们有的是巫术,不,我才不是巫师,国王凭勇气力量获取王位,而你想放烟花?这才绕回我要说的,我的民族所值得赞颂的优点,我们的自豪。我们勇猛无畏,崇上智慧,咳,巫术虽然没有什么可看的,但真正的巫师可以召唤神明,神!
我们在极乐之地,我们的土地上我们永生!亿万个初冬盛夏皆为弹指一挥间。不老不死!”
他停了下来,啜口护士递过来的水,润润嗓子。他很满意他讲最后几句话时人们的安静,他们肃然起敬(他这么想)。一个年级轻轻的小姑娘首先笑出来“那你多大了?”
“两亿零四万。”
“先生,您的生理年龄还不足半百咧。”
几个女孩彻底开始肆无忌惮地大笑,捂着肚子,脸上白白的粉随肌肉抽动抹开,留下一道道原本肤色的条纹与白粉交织。他显然有些恼怒,起身推开门,回自己房间去了。
女孩的笑声一直追在他身后,在他走到走廊尽头时才消失。
他的房间在第三层的最后面,塞一个廉价铁床,一张放墙角的靠窗的小桌子,外带从大厅拉上来的铁报栏,原本放些宣传单之类的,现在又破又烂,锈得体无完肤。偶尔护士会往这里放几本旧小说,同情他这里连厕所都没有的储物室,他如获至宝,除把脸挤在玻璃上终于有点别的事干。
那本掉了大半本页子的公主绘本他使劲地翻,不看王子或公主,看那个出现两次的老国王,面色红润祝福他们的爱情。“吾真是欣慰啊。”
于是他学会了“吾”字。
“吾是古老的民族的王!”
这句话是他对我说的,我震耳欲聋,趴在书下瑟瑟发抖。好在来看他的护士以为他在自言自语,往书栏上塞了一打子废报纸就走开了。
这个房间也没空调,只有门和窗户两个地方通风,我是趁他上厕所的空钻到他的裤腿里才进来的,他竟然毫无发觉,他冒冒失失地在关门时又夹住衣服,我小半截尾巴就这么没了。我强忍剧痛,因为在清洁工打扫卫生时发现了我的尾巴断尸,立即来了两顿无死角敌敌畏扫荡。
唉,活着真不错。
我在一旁舔舐着火辣辣的伤口,他在一旁用弯曲的叉子和豁口的刀切着绿色塑料餐盘里的牛肉,是他每天仅有的两顿饭中少的可怜的肉。瘦小又蔫吧的叶子漂在油上,米发出酸臭味。他比之前的待遇好多了,但他不喜欢,反正鲍鱼泔水同味。一遍遍切着,成块,成条,成末,再把菜汁浸上。然后叉给我那些邪恶的腌肉末。
“英勇的犹格夫,吾暂时没有上帝的葡萄酒,这丰腴的牛肉暂作补偿吧。”
我是老鼠,才不在乎口感,于是欣然接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