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为什么他们说仙督是坏人啊？”一个孩童指着不远处的人问他旁边的妇女。
妇人连忙捂住了他的嘴，看了看那边的人，可能是那些人觉得小孩子口无遮拦，倒也没管他。
妇人拉着小孩到一旁，看了看周围，才放下心来。妇人装模作样地训斥了孩童，才说：“他们，见不得别人比他们好。”
孩童不解，摇了摇头。妇人便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脑袋，道：“仙督大人是不是好人？”
孩童坚定地点了点头。
妇人问：“为什么？”
“他在的时候，我们好开心的，我和小伙伴都很喜欢他呢。”孩童说。
妇人轻一笑，稍无奈道：“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被他们说。因为任何东西都有代价，仙督为了我们，就得罪了别人。”
说到底，人心都是偏的，怎么可以奢求一个公平。妇人悲哀地想着。
孩童还是不懂，妇人却不想再说了。孩童看见了，妇人的眼圈分明染了红。
孩童摇了摇她的手，说：“阿娘，你怎么了？”
妇人摇了摇头，站起身来，牵着孩童走了。
不远处，一位白衣之人静静听着。眼中几分追忆，又曾想起几分。他那青丝悄然，幕上了白雪。
他拿起了剑，沉重地走了出门。外面，繁华一片，却都与他无关。
他轻声一道叹息。
路途上，他又听闻。
那抱着书的学子，问同窗：“这敛芳尊是谁啊，怎得夫子提起如此激愤？”
同窗看看周围，警惕道：“不要命了？！这里是禁言这个人的！”
那学子瞪大了眼睛，一副懵懂的样子。随即他又低声问：“为什么啊？”
同窗嗤笑一声，面露不屑道：“前几年不是闹得沸沸扬扬的事吗，就那个敛芳尊啊，杀了人！”
这倒是让那学子很疑惑了，说：“你这话说得跟谁没杀过人似的。”
同窗气得直跺脚，扭头一望，没发现什么人才说：“你知不知道他杀的是谁？是赤峰尊！现任聂氏宗主的大哥，敛芳尊的结义大哥啊！”
那学子惊诧地捂住嘴，不可置信地说：“他这么狠啊？”
“何止啊！听说啊，连现任的金氏宗主也被牵连，这位置摇摇欲坠不说，还亲着自己的杀父仇人！你说，这金陵里能不禁这个人吗。”同桌玄乎地说。
那学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敷衍道：“这样啊，可我听说……”
“瞧你这个榆木脑袋，这些事都不知道，你也太蠢了吧。”说完，同窗敲了敲他的脑袋。企图在他的脑壳上敲出木鱼的感觉。
那学子捂住了自己的头，幽怨地说：“金宗主也不见得多恨他。”
“那是他厉害。”同窗道。
说话着，人就远了。
他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可他有有什么资格来替他说话？什么身份？
他仰头，一片阳光正好；又低头看，繁华一片。他握紧了剑，苦笑一番。
欲指问苍天，何故良人亡。
欲质问自己，何故不闻言。
心下冲动，大步向前，最后奔跑起来。至于去向，无人得知。
他出了城，夜幕也即将降临。
他的眼前一片迷茫，没有归路。现在，他在风雨里飘摇，谁又让他，离开了姑苏呢。这把剑，是他唯一带走的东西。但这不属于蓝家，不属于他，是心里那个人的东西。
他拿起，仔细端详。他轻声说，还好有你在。
而后，他又迈步向前。
他又走过一个春夏秋冬。
袅袅炊烟，他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这里山青水秀，人们都很友好。他们的和蔼，总让他觉得有点怪异。
直到有一天，他忽然听见一个对话。
村长问：“仙督……还会回来吗？”
村长夫人沉默了一会，说：“不会了。仙督大人，几年前，就死了。”
村长也随之沉默。
村口的大娘走过来，问：“不会吧，这不是刚上了一个仙督吗？”
村长夫人一笑，村长看了看自家夫人，平静开口道：“那也不是我们的仙督，那是百家的仙督。”
他躲在树影后面，一字不漏地听完了。他听见村口大娘最后说了句：“你说这好人，怎么死的那么早呢。”
后来的话，他没怎么听，他知道，能听见的，是沉默，是惋惜。
这个村子，是曾经的仙督无心插柳，没想到柳成荫。不远处的瞭望台遗址仍旧有人驻守，但不是仙门的人，是他们自发组建的人。
原来，你的功绩也还有人记得。
他回头看了看，欲向村子道别，却不想村子已经消失在茫茫云雾里。
他没办法，知得握紧了剑，前进。你问归途，他没有归途。
他呀，来到了哪里？他自己也忘了。这里一片黄沙，刚才与那邪祟作斗，手臂受伤了。可修为摆在那里，区区一个邪祟罢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竟然走到了瞭望台。这个瞭望台居然没被荒废，居然还有人驻守。而且那些人，都是修仙者。
他得以被救。
夜晚里，那些人招呼着他过去坐坐。毕竟也是有恩，他也没有拂了人家的意思。
火堆烤了烤身子，驱赶了寒冷。
听他们说，这里是边塞地区。平时了无人烟，着实无趣。若非金仙督所派遣，丁当不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同时，他们的家人会被妥当安置。
也就没了后顾之忧。
他们说起往事，对着这个外来人倒是热情。可能是许久没见过新面孔的原因吧。他这样想。
那些人递给他一个酒壶，他连忙摆手，说自己喝不得酒。那些人也没有勉强他，自顾自地开了酒塞子，自顾自地喝起来。
黄沙的地方很容易就可以看到漂亮的月亮，众人不约而同地仰头，心里不禁在思念那个人。那个人不拘束任何人。
可能是，如果无法在你身边，那就让清风带去思念，我愿陪你赏同一个月亮。
他们问起他来，说为什么要来这些地方。
他说，他没地方去了。
那些人面面相觑，其中队长说：“你可以去仙督哪里谋个职，仙督大人人是很好的，别听那些人什么名门正道的。是非对错，是靠自己的判断，懂吧。”
他一笑，道：“如若是这样，那就好了。”
那队长爽朗地笑了，道：“那是自然，仙督这个人啊，听他身边的人说，他常常彻夜难眠，就是为了边塞的百姓的安危。至于他杀的人，一定有他的道理。”
“你这么信他吗？”他问。
队长和其他人都相视一笑，说：“我们，一直都很信任他。”
那一瞬间，他的眼圈红了。
素不相识，也可以做到这样的地步吗？
他在这里待了一阵子，也正实感受到了什么叫人心险恶。
一口一个正义的修士前来，要求拆除瞭望台。那些驻守的人和他们讲道理，他们却将附近村寨的人赶上来，让他们拆除。
瞭望台早已衰老，加上仙督的失踪，维修的钱一直都是他们出的。可是慢慢地，钱财都花完了，也不敢轻易找人借，便在地上挖土，一点点做成砖的模样，弄了上去。
“你们凭什么拆掉瞭望台！”队长一边栏人，一边吼。
他身边的是个食古不化的人，拿着农具，一脸愤怒说：“那个罪人的东西，我们不稀罕！”
这话惹得队长不悦，对着他说：“什么嘛！你这样是污蔑仙督！是要审判的！”
那人却笑了，嘲讽说：“说告诉你仙督姓金的？”
队长一愣，那一刻，村民鱼贯而入，纷纷对着已经快要支撑不住的瞭望台。瞭望台看起来，更破烂了。
他一直都在忍耐怒气，谁说金光瑶是罪人！他的功绩遍地都是！
不久，一队人联手将他们赶走。临走前，那些人气冲冲地甩下几张纸。队长全都捡起来，一张又一张地看着。手上十分用力，顷刻间，纸张被他捏碎。
队长的眼，红了起来。他看见，队长眼里深埋的悲伤和痛苦。
他问：“那些人是谁，为什么要来拆掉瞭望台？”
队长失魂落魄地往回走，对着他摆了摆手。身边的人拉住他，道：“那些是被迷惑了的村民。一直以来都对仙督不甚尊重。”
他一愣，队长脚步一滞，回头道：“我以前是仙督的手下，听命于仙督。仙督这么好的人，却受到了这般对待……真是——可恨！”
队长咬牙切齿，一个粗壮的汉子红了眼。“我改主意了，这个破村子谁爱保护谁保护吧，我要去救仙督了。”
他又是一愣，急忙挡在他面前，道：“万不可冲动！”
队长却一笑，眼里没有几分笑意。
“仙督的恩情，这条命还他又是如何。”队长道。他转身，身后的兄弟皆是懵圈，他又说：“仙督定是被陷害而亡，他现在被封印，我们不能见死不救！”
那一刻，所有人的眼里都充满了血腥。
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愿意为这个仙督，甘愿赴死，甘愿做些无畏斗争。
不久之后，队长带着人离开了。
瞭望台里，只剩他一个人。他看了又看，想了又想。可当他离开一阵子，这里彻底成了一片灰烬。烈火燃烧干柴的声音，劈啪作响。
那些村民的脸上，是不可言喻的欢喜，是扭曲的快乐。他的心，像被烈火灼烧，痛。
“那个恶人的东西，终于清理了。死心眼的人也终于走了，村子里终于要平静下来了。”不知道是谁发出了一声感叹。
他扫视每个人的面孔，没有一个人不带着笑。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转身离去。连夜而走，从边塞赶回云梦，赶回云萍。
那里，寂静一片。是令人绝望的寂静。
他笑了，他终于找到了答案。为什么心里那么悲伤，为什么对这个人总是愧疚。
因为，这是金光瑶。
他跪在棺材上，狼狈不堪，一行血泪，一手尘土。嘴上源源不断地流血，落在棺材盖上，打湿了符纸。
心脏被撕裂，五脏六腑被震碎。这就是九重禁制。
他勉强扯出笑容，摸了摸棺盖，说：“阿瑶，二哥，来陪你了。”
至此，这里多了一重封印，观音旁多了一个可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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