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零七分,电竞圈的平静被一条官方公告炸得粉碎。
《关于“烈焰”与“寒星”战队合并及新战队“星火”成立的联合声明》。
公告不长,措辞官方,但每个字都像投入油库的火星。微博热搜榜首瞬间被“爆”字点燃,词条后面跟着一个猩红的“沸”。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热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疯蹿:
江辞谢临队友#
#王不见王时代终结#
星火战队梦幻还是灾难#
评论区在公告发布的三分钟内彻底沦陷。
“我他妈是不是没睡醒?江神和谢神……要当队友了?”
“资本游戏罢了,等着看‘星火’变‘火星子’吧,笑死。”
“楼上闭嘴!双王合璧懂不懂?这阵容不拿冠军说不过去!”
“合璧?这俩在走廊碰上都不打招呼的‘璧’?坐等队内语音第一天就打起来。”
“只有我在心疼Sun吗?我家小太阳可是江神一手带出来的,现在要和寒星那帮人挤一个训练室?”
“寒星粉在此,我们乐乐崽才委屈好吧!”
混乱、震惊、质疑、嘲讽,还有零星几点小心翼翼的期待——所有情绪在虚拟空间里碰撞出滔天声浪。而风暴的中心,此刻正分隔在这座城市的两端。
城东,“烈焰”战队基地。
训练室里只剩江辞一个人。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那条通知的界面。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空气中残留着烟味、能量饮料的甜腻,以及某种紧绷的、尚未散去的震惊。其他队员已经被经理叫去开会,大概是紧急应对方案,或者只是单纯想把他们从江辞身边支开。
谁都知道江辞和谢临是什么关系。
或者说,谁都知道他们“应该”是什么关系——长达三年的“王不见王”,从青训营时期就被拿来比较的宿敌,赛场上每一次遭遇都火花四溅,赛后握手环节的视线交错能冻伤十米内的所有人。联盟最喜欢炒作的“双A对决”,粉丝间绵延不休的骂战根源。
江辞靠在自己的电竞椅里,椅子被调得很低,他整个人几乎陷进去。黑色的队服外套随手扔在桌上,露出里面简单的白色T恤。左手腕上常年戴着的黑色护腕边缘有些磨损,此刻,他右手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里。
屏幕上,公告的措辞冰冷而确凿:“基于长远发展规划及竞技实力整合考量……原烈焰战队队长江辞(ID: Blaze)与寒星战队队长谢临(ID: Shadow)将共同担任星火战队队长……”
共同担任。
江辞扯了扯嘴角,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训练室的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战队经理王铮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堆着惯常的、混合着讨好与算计的笑容。
“江队,还没走啊?”王铮搓着手进来,“那个,联盟那边的通知……你也看到了。事出突然,我们也是刚接到消息。资方那边的决定,说这是大势所趋,强强联合嘛!”
江辞没说话,甚至连视线都没转过去。
王铮习惯了这位队长的冷脸,自顾自往下说:“新基地已经安排好了,顶配,比咱们这儿大一半。宿舍也是单人间……哦,你和谢队那边,可能会有些特殊安排,毕竟是双队长嘛,需要多沟通,上面意思是……咳,住得近点方便。”
住得近点。
江辞终于动了。他直起身,椅子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拿起桌上亮着的手机,屏幕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眉眼凌厉,鼻梁高挺,那双在赛场上盯住猎物时会让对手心生寒意的眼睛,此刻没什么情绪。然后,他手指一松。 手机砸在地板上,屏幕朝下,发出一声闷响。钢化膜没碎,但边缘磕出细小的白痕。
王铮的笑容僵在脸上。 江辞站起身,身高带来的压迫感让王铮下意识退后半步。他没看地上的手机,也没看经理,径直走向门口。经过王铮身边时,脚步停顿了一瞬。“知道了。”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但那股沉甸甸的冷意让王铮把剩下所有安抚和解释的话都咽了回去。
门开了又关。
王铮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汗,这才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锁屏壁纸是去年全球总决赛的现场照片——璀璨的金色雨下,江辞独自站在舞台中央,高举奖杯,侧脸线条绷紧,汗水浸湿了额发。那是烈焰战队迄今为止唯一的世界冠军,也是江封神的一战。
而照片的远景,舞台另一侧的阴影里,有一个模糊却熟悉的身影正转身离场。 那是谢临。王铮撇撇嘴,把手机放在桌上,小声嘀咕:“装什么装……以后有你受的。”
他没看见的是,走出训练室的江辞,在无人的走廊转角停下了脚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江辞仰起头,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右手探进裤袋,摸出另一部手机。
一部非常旧的型号,屏幕甚至有几道细小的划痕,没有装任何社交软件,通讯录里的联系人寥寥无几。
他点开唯一置顶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个月前,内容只有两个字:“赢了。”
是他发的。再上一条,是对方发的:“手怎么样?”
更往上,是零星的、间隔很久的对话,内容简短到近乎枯燥:“到了。”“嗯。”“注意休息。”“你也是。”
江辞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指尖在键盘上悬停。
然后,他敲下三个字,发送。 “演多久?”
城西,“寒星”战队基地。与烈焰那边残留的躁动不同,寒星的训练室异常安静。所有队员都在,但没人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茫然。辅助陈乐乐缩在椅子里,抱着膝盖,眼睛有点红。AD陆明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电脑上复杂的伤害计算曲线图,但鼠标已经很久没动了。
谢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背脊挺直,像一杆修竹。
他面前的屏幕没有关,正播放着一局比赛的录像——是上周烈焰对另一支战队的常规赛。画面中,江辞的打野角色正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入侵野区,每一步都踩在对手的心理防线上,时机刁钻,操作狠戾。
谢临的左手搭在键盘上,右手握着鼠标,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击着右键。屏幕上,录像被不断暂停、回放、慢放,数据面板随着他的操作跳动着各种参数:伤害转化率、参团率、经济曲线、地图控制时间……
他在分析。 用他最擅长的方式,把突如其来的冲击分解成可理解、可处理的信息模块。
合并原因?资本整合,联盟推动,商业利益最大化。
影响?战术体系重构,人员磨合,舆论压力。
应对方案……
应对方案……
鼠标点击的声音在寂静的训练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谢队……”陈乐乐小声开口,声音带着点鼻音,“我们……真的要搬过去吗?” 谢临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落在屏幕上,恰好是录像里江辞的一个特写镜头。那人拿下三杀后,对着镜头扯下耳机,汗湿的黑发贴在额角,眼神锐利如刀,嘴角却勾起一个极淡、极嚣张的弧度。
那是江辞。
是他研究了无数比赛录像、熟悉每一个操作习惯、能预判他下一步动向的对手。
也是他手机里那个只有寥寥数条对话、却会在深夜里反复点开看的联系人。
谢临伸手,拿起放在桌边的手机。屏幕亮起,锁屏是干净简洁的星空图。他解锁,点开那个没有任何备注、头像是一片纯黑的聊天窗口。
最新消息,来自三分钟前。
“演多久?”
谢临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手指,在输入框里打字。指尖稳定,速度均匀。
“永远。”
点击发送。
几乎是发送成功的瞬间,他的手指微微一顿。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桃花眼里,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然后,他长按那条消息,选择了“撤回”。
消息被撤回了。
聊天窗口顶部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两秒,又停止。
谢临重新打字,这次更快,更简短。
“到你退役。”
发送。这一次,他没有撤回。
他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电脑屏幕。录像还在继续,江辞已经带领队伍推上了高地。谢临伸手,按下了暂停键。
画面定格在江辞回眸看向队友的瞬间,侧脸线条在舞台灯光下清晰如刻。
“乐乐。”谢临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通知大家,明天开始,个人物品打包。”
他站起身,训练室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轮廓。茶色的头发柔软地搭在额前,遮住了一点眉眼,但那双眼睛看向队员们时,依旧是他们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冷静。
“陆明,整理一下近期所有战队的比赛数据,重点关注和我们风格差异较大的队伍。合并初期,战术试探会很多。”
“是。”陆明推了推眼镜,立刻开始操作。
“至于搬过去之后……”谢临顿了顿,视线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陈乐乐还有些不安的脸上,“我们是职业选手。目标是赢。”
他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无论和谁做队友,无论在哪里比赛,这一点不会变。”
夜深了。
城东的公寓里,江辞冲完澡,擦着头发走出浴室。客厅没开大灯,只有沙发旁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暖黄的光晕。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城市灯火璀璨,车流如织。从这个角度,看不到城西,但知道那个人也在某扇窗户后面,或许也看着同样的夜色。
他走回沙发,拿起那部旧手机。
屏幕亮着,两条消息先后陈列。
撤回的提示。
以及紧随其后的:“到你退役。”
江辞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湿漉漉的头发有水珠滴下,落在手机屏幕上,他随手抹去。
然后,他敲了敲屏幕,回了两个字。
“成交。”
没有等回复,他放下手机,走到书房。书房里最显眼的是一整面墙的显示器,此刻大部分都暗着,只有正中央的两块亮着。
一块屏幕上,是星火战队新基地的平面图,他的房间和标注着“谢临”的房间相邻,阳台甚至相通。他用红笔在相通的那道门上画了个圈,又打了个问号。
另一块屏幕,则分屏显示着两局比赛录像。
左边,是三年前夏季赛决赛,他的烈焰对阵谢临的寒星。决胜团,他的打野绕后切入,精准地秒掉了谢临的中单,屏幕瞬间灰暗的瞬间,谢临放在键盘上的手微微收紧的特写。
右边,是去年世界赛八强赛,烈焰对阵韩国队。他被三人围剿,极限操作换掉两个后残血逃生,而地图另一端,谢临的中单几乎在同一时间单杀了对方的中野联动,为他扯开了发育空间。那场比赛他们各自为战,却莫名打出了跨地图的呼应。
当时赛后采访,有记者问谢临:“那波单杀时机非常巧妙,是算准了江队那边能拖住吗?”
镜头里的谢临笑了笑,那双桃花眼弯起,却没什么温度:“只是巧合。我关注的是自己的对线。”
巧合。
江辞靠在椅背上,拿起桌上的一罐冰啤酒,拉开,喝了一口。
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起细微的刺痛。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同样闷热的夏夜。总决赛失利后,他在场馆僻静的安全通道里抽烟。烟雾缭绕中,另一个身影推门进来。
是谢临。
他们隔着朦胧的烟雾对视,谁也没说话。然后谢临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走了那支抽了一半的烟,就着他抽过的地方,吸了一口,咳嗽起来。
江辞记得自己当时笑了,嘶哑地说:“不会抽就别装。”
谢临咳得眼角发红,却还是瞪了他一眼,然后把烟按灭在垃圾桶上。“输了就抽烟,江队好兴致。”
“不然呢?”江辞当时烦躁得很,“像你一样回去看十遍录像,总结自己哪里没打好?”
“是十一遍。”谢临纠正他,顿了顿,又说,“你第三十七分钟那波决策没错,是我支援慢了0.5秒。”
江辞怔住了。
后来怎么发展的,记忆有些模糊。只记得他们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聊了很久的比赛,战术,版本,那些无法对队友说、也无法对媒体说的真实想法。再后来,谢临离开前,江辞鬼使神差地开口:“留个联系方式?”
谢临回头看他,通道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亮得出奇。
“有什么意义?我们是对手。”
“对手才更需要了解。”江辞说,理由蹩脚得自己都想笑。
但谢临沉默了几秒,真的报出了一串数字。
那是开始。
也是此后三年,所有隐秘交流、深夜讨论、偶尔越界的试探与心照不宣的沉默的开始。
直到今晚,那堵横亘在“对手”与“队友”之间的墙,被资本和联盟一纸公告,轰然推倒。
江辞关掉了比赛录像,书房陷入短暂的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微光透进来,勾勒出他沉默的轮廓。
新基地的平面图还在发着光,那两个相邻的房间,像某种昭然若揭的隐喻。
演多久?
到你退役。
成交。
他拿起那部旧手机,屏幕光幽幽地亮起,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然后,他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输入密码。
里面没有照片,没有文档,只有一系列日期标签。
他点开最新的那个,里面是几行简单的记录:
“3月15日,手部理疗,他说膏药味重。”
“4月2日,凌晨讨论新版本野区改动,他声音有点哑,可能感冒。”
“5月20日,无联系。赛场见。”
江辞看了几秒,然后新建了一条记录。
输入日期。
在内容栏里,他停顿了很久。
最后,他敲下:
“新篇章。对手变队友。同居开始。”
他按灭屏幕,将手机扣在桌上。
书房彻底暗下来。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像永不熄灭的赛场灯光。而在这片喧嚣之下,一场更复杂、更隐秘、也更危险的“游戏”,已经悄然拉开了帷幕。
序幕之后,是同居的屋檐,是并肩的赛场,是无数双紧盯着他们的眼睛,也是那枚早已刻下、却从未宣之于口的印章。
他们将以最疏离的姿态,演绎最亲密的关系。在众目睽睽之下,藏好所有破绽。
直到——
江辞拿起桌上喝了一半的啤酒罐,对着窗外虚无的方向,微微抬了抬。
唇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
新队友。
老情人。
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