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辰王朝一十七年,康何为康大学士在府上过生日时忽然兴至,题了首小诗。其中有这么一句:腾龙如何沉渊底,猛虎奈得入犬穴。阉党中人知道此事后喜上眉梢,自然不是为了大辰再出一名诗人而高兴,而是因为这诗中有“龙”。
在有心人的不断宣扬之下,这句诗传入了宫中,也传入了那位陛下的耳朵里。辰帝登时龙颜大怒,将康何为打入大牢,年末问斩。
数位大臣殿前死谏,其中为首的便是太尉秦烨。
怎料辰帝大手一挥,朕便成全尔等竖子诤臣之名,将十余位大臣尽数打入大牢,与康何为同罪。直至年末斩首示众之时,辰帝都未曾露面。
本来依那辰帝本意,是要将诸臣诛三族以示余人,但正逢皇后诞下龙子,于是下令天下大赦,这数千人才得以幸免。
这就是震惊朝野的腾龙案。
这也是秦临风被陆离带走的原因。
丛融起身,拍了拍秦临风的肩膀:“节哀,兄弟。”
秦临风拉住了他:“你不要去做官,别去,对,对,你也不要去参加京试了,入了朝堂,像你这样的人……”
丛融脚步一顿:“我再想想,让我再想想……”
秦临风如忽然惊醒一般,松开手:“抱歉,是我唐突了。”
丛融咧嘴一笑:“算了,换个话题。听说修行也分等阶,和我说说吧。”
“成。古有大能认为所谓修行一途,便是逐渐克制自己,从而无法为情绪所掌控,于是便用主掌情绪的七魄来命名修为。人有三魂七魄,魂分为三,天、地、人。 魄分为七,主掌喜、怒、爱、惧、哀、恶、欲,名为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而破了七情境,才能达到世人口中的登仙化圣,这般境界,名曰无情。每两大境之间,又化分为三小境,下品,中品,上品。像我,便是雀阴下品。”
秦临风正说着,抬起头来就看见一旁哈欠连天的丛融,笑骂一声,摆摆手让他快滚去睡觉。
回到房中,收拾收拾行囊,秦临风来到堂前结好帐,转身出了客栈。
“不一起了?”小书童正依在柱子上嚼草根,对着秦临风笑了笑。
“不了,既然知道了应该去哪里,那便独行吧。”
“走吧走吧,没想留你。”
秦临风瞪了他一眼,随即笑着摆了摆手,转身上了官道。
朋友,何其不幸,生在了这样一个污浊的世代。那朝堂藏污纳垢,切莫毅然身赴泥沼。
朋友,愿你如莲,四下皆浊而独自清。
朋友,前路漫漫,愿你安好。
朋友,只愿余生重逢。
……
沙尘滚滚,漠野孤烟。钦州毗邻茫茫大漠,是大辰朝边界上的一块镇界碑。近年来辰王朝与漠上王庭议和,双方贸易通商的地界就是钦州。众多富商在钦州赚了个盆满钵满,无数京城商贩也如飞蝗般前来,哪还顾得上这漫天沙尘。
因为如此,钦州治理极严,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来一众官兵。所以干偷盗劫掠这一行的,往往把钦州视为禁地。敢来这闹事的,不是对自己本事极有自信,就是悍不畏死之辈。
但是顾及荒漠戎人的凶性,朝廷专门开放了天狼郡让戎人居住。一些觊觎商队财物的马贼便在平时分散各处,一旦盯上了目标,就在天狼郡会面,出城劫掠。除了这些人,还有被朝廷通缉的罪犯,江湖浪人之类集聚于此。这天狼郡,可以称得上是真正的法外之地。
蔽日尘霾中,一道人影裹着暗棕色的斗篷,踏入了天狼郡。那人身形魁梧,背着一柄墨黑色的巨斧,足有一人之高。他每一步踩在地上,都会留下一个不断凹陷的沙坑。
迈步走进茶馆,那人挑了个近门的位置坐下。他摘下兜帽,砂砾从帽檐滑下,露出一头乱蓬蓬的卷发。
那人约莫四十岁的光景,脸上伤口狰狞,一条刀疤自左侧脸颊直至鼻梁。他从怀中摸出一粒碎银,扔在桌上,声音嘶哑:“碧螺春。”
茶博士应了一声,为他沏了一壶茶。他满满地斟了一杯,小啜了两口,缓缓地叹了口气:“一去二十年啊……”
昏暗的角落里,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他认识他,那个背着斧子的中年人叫沈席冷,这双眼睛的主人叫秦临风。
十年前,沈席冷站在闹市口一刀斩下秦烨的头颅,鲜血飞溅,溅在了站在路旁的秦临风的脸上,苦涩,有一种铁锈的味道。
那天秦临风去得很早,因为父亲说,会有一位带着皇帝的加急圣旨的公公,在处刑之前快马前来。他等啊等啊,望眼欲穿,只等来了父亲在风中变得冰冷的血。他抬起头,将那还在挥刀的执刀人的脸印在了脑海里。
总有一天,在众目睽睽之下,我会杀了你,他这样想。
自那天起,他的血冷了,他的心也冷了。他开始变得沉默寡言,随着师父进了茅草屋,离开了京城。
直到他又听到了他的消息。
所以他入世了。
和那天一样,他早早来了,但他没想动手,自己还不是他的对手。已经等了十年,他不急这一时。他今天只想再来看看他,看看他是不是已经老到提不动刀了。
十年前,他未修行,他已入雀阴。
如今,他已来到雀阴,而他晋了吞贼。
再等等,就差一点了。
若是唐季在沈席冷的位置上,定能发现那抹杀气。但沈席冷不是非毒,所以他继续喝着茶,有些新奇地看着一个背上木匣和他巨斧差不多高的少年从他身旁走过,出了茶楼。
秦临风伸出手,感受着黄沙在手中跳动,心情缓缓平复下来。他捏了捏腰间挂着的小布袋,袋子里有着几粒豆子,又摇摇头,怎么能让他如此轻松地迎来死亡呢。
狂风呼啸,一阵脚步声隐隐传来。秦临风听到了,但他没有动作,似乎在等待着对方。
来者是一群戎人。
“主上同意见你,与我们走吧。”为首的戎人拎着一柄斩马刀,抖动着胡须嚷道。
秦临风没说什么,紧了紧斗篷,跟了上去。
漠上黄沙如箭,风如刀。沈席冷终于喝干了那壶碧螺春,迈出茶楼,走向天狼郡西侧的那条一十七街。他的背影略显佝偻,但脚步依然铿锵。被黄沙吞噬的身形后,留下一道巨斧拖地的沟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