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书童一脸茫然地看着秦临风,不知道长相也就罢了,他怎么听到那人的名字之后还不认识呢?
唐季,伯仲叔季,他排行末尾。江湖中人遇见,总会毕恭毕敬地叫声唐家四爷。
这世上只有一个唐家,那是唐家老太爷的唐家。所以,这世上只有一个唐季,那是身为唐家四爷的唐季。
唐季呵呵笑了起来,他并没有生气,因为他犯不上和一个初入雀阴的小孩子置气。他现在能感到的只有惊讶和好奇,但这已经足够了,所以他决定出手,试一试秦临风。
小书童看出来了唐季的意图,但他并没有阻止,只是同情地看了看秦临风。
秦临风没看出来唐季的意图,但他决定离开这里,因为唐季是非毒。
但唐季毕竟是非毒。
下一瞬,一道雄浑到近乎实体的气机锁住了秦临风,四围的空间变得沉重滞涩。秦临风后撤的脚步被生生禁锢,一枚铜钱裹挟着风雷之势直飞向秦临风的面门。
秦临风心中一凛,引动气海,近乎僵硬地向后划出半弯弧月。
圆形从中间截断自然是半圆,而铜钱也截住了秦临风的那轮月。庞大而又恐怖的势死死地压住了秦临风,仿佛在下一刻就会将其斩杀碾碎。但它终究没有落下,只是在半空中俏皮地跳动了几下,滑入了秦临风挂在腰间的钱袋子里。
唐季爽朗大笑几声,双手背在身后:“你这小子不错,好得很。刚才那个转身,便是寻常雀阴中品也不行。”
秦临风此时后背尽是冷汗,向对方一抱拳:“多谢前辈手下留情。”
唐季摆摆手:“用不着,我没理由杀你。不过,你这小家伙真是不错,不知道师承哪位高人?”
小书童微微侧目,这唐季居然动了收徒之心,何其难得。
秦临风想了想:“师父从没说过自己的名讳,晚辈只是依稀记得有人称他陆离先生。”
唐季双眸瞳孔紧缩,陆离?那可是和老太爷一样辈分的怪物,如果真是他……也是了,还有谁能教出这样一个小怪物呢。
“你是那老家伙的徒弟,那不认识我也是正常,他向来不问世事。算我欠你一条消息,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秦临风点了点头,没迟疑,从怀中摸出那卷地图,背面向上递给唐季:“这句话什么意思?”
唐季用指肚摩挲了下那句诗,将地图翻转过来,指着一处说道:“这里是钦州,向右五十里山脉绵延,叫万重山。一座府邸依山而建,府邸中只住了一个人,他叫任平生,一蓑烟雨任平生。”
秦临风收回地图,放入怀中,随即看了看小书童和唐季:“我避一下?”
“无妨,”唐季摇摇头,“小道士,我不可能让这木盒经由你手。”
“我也不会让你直接面见我家少爷。”
唐季拿出一个木盒放在栏杆上:“万千的赠礼,这是他的机缘。你应该知道这价值几何,我必须亲手交给他。”
小书童刚要回话,看见一旁满是疑惑的秦临风,努努嘴,示意唐季自己整的麻烦事自己解决。
“天下剑修千万,”唐季也不恼,仔细地解释着,“其中绝顶的一位,名为万千。”
小书童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我知道,但是我不能让你面见少爷,他只是个凡人。”
唐季一耸肩,无奈道:“你看,这不就是一个死循环吗?好在解决办法现在就在那。”
“我?”
“他?”
小书童和秦临风盯着那根指向秦临风的手指,同时惊呼出声。
唐季笑道:“我不信你,所以我不能让木匣由你转交;但我信陆老爷子,这小子是陆老的徒弟,所以我也信他。你不让我面见丛融,但他应该可以。所以说,就只好拜托这位小兄弟了。”
“你信他?他是不是陆老爷子的弟子还没板上钉钉呢。”小书童哼了一声,似乎不太满意这个解决方案,心说这家伙可是少爷的朋友,谁知道让你接触了会闹出什么事来。
“我当然信,这确实是板上钉钉的事。”唐季回想着刚才那几个字的虚无缥缈之感,心想除了陆老怪谁还能有这般意境。
“随你,反正与我无关,”小书童撂下一句话,刚要转身离开,想了想,又回到秦临风身旁,悄声道,“小心点,这老小子坏得很。”
唐季瞥了眼小书童离开的背影,将木盒递给秦临风:“喏,麻烦你走着一趟了。也不让你白跑,给你点好东西,也算是结个善缘。”
“相思豆?”
“呦呵,你还认识这东西,那就好。去吧,后会有期。”唐季脚尖轻轻一点地,如鹏鸟般腾跃而上,落在了屋檐上,“别忘了和酒铺掌柜说一声,要不我这可是不辞而别了啊。”
秦临风点点头,直至天边那抹人影消失不见,才低下头看着手心中静静躺着的几颗红色的豆子。红豆生相思,相思断人肠。相思豆遇水即化,无色微苦,一旦入腹便会在刹那间令人肝肠寸断,神仙难救。
“唐家唐季吗……”
和酒铺知会一声,秦临风转身回了客栈。丛融倚在门框上,身旁形影不离的小书童此时却不知道去了哪。
“秦兄,你说修行者的世界是怎样的呢?”丛融接过盒子,却不打开,只是放在手中摩挲着。
“他和你说了?”
“他说这是我推开那道门的契机,”丛融把盒子放在桌上,“但我不确定,所以我现在不想也不能打开。”
“修行界啊,做的是打打杀杀,以武犯禁,求的是心念通达,于己无愧。用一个词来概括的话呢,就是自由。”
“可我求的不是自由,若天下皆安,即便受制又有何妨。”
“贪官污吏,卖官鬻爵,官将不官;昏君奸相,鱼肉百姓,国将不国。且问你,何来天下皆安?”
“我若为官……”
“不贪如何结党,不结党如何改制?若你为官,初心不改,权利何来?”
丛融低头盯着眼前的盒子,微微叹气:“你太悲观了……”
“悲观?十年前,几乎也是这个时间,我父亲在肮脏污秽的监牢之中,让我不要把事情想得太悲观,他的陛下会回心转意的,”秦临风站起身来,双目通红,“然后呢,然后他死了!那个他心心念念的陛下,他到死都没能再见一面!”
丛融看着眼前强忍泪水的秦临风,轻声询问:“对不住,敢问令尊……”
“前太尉,秦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