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园家宴

无可避免，孟云曦还是在十一假期回了北京。

刚出站台，远远便望见了他，戴着渔夫帽和口罩。明明是不显眼的装扮，可她偏偏一眼便从人群中认了出来。

孟云曦拖着拉杆箱一步一步向他走去，还没说话，手里的箱子就被人抢了过去。

“小曦啊，这坐火车累不累？要我说就应该坐飞机回来，你孟叔不差这点钱，省来省去把自己苛着你孟叔就该心疼了。”

孟云曦冷眼看着眼前自说自话的女人，对她着实没什么好脸色。

“小叔叔是不差钱，但那也是他孟鹤堂的钱，好像和张小姐没多大关系吧。”

“小曦。”

孟鹤堂状似严肃地看了她一眼。

张莉面色一僵，讪笑着说，“我听孟哥说你手上有伤，不能提重物，箱子我帮你拿吧。”

说完就拉着行李箱慌忙走了。

明明什么名分都没有，什么身份都不是，偏偏还以一副女主人的姿态自居，孟云曦对她死缠烂打的精神感到不齿。

为了所谓的爱，把自己卑微到尘埃里，她也实在无法理解。

“小叔叔，你就不打算换了她？”

孟鹤堂走在她前面，声音飘忽不定，“她工作上没什么错处，我没理由换掉她。”

“开除一个助理还需要什么理由？”

“可她在其他人眼里不只是助理，我想动她就必须要有足够的理由。”

孟鹤堂声音没有起伏，平平淡淡的好像在和她解释，却又像说给自己听。

孟云曦突然怨恨起了他优柔寡断的性格。

“算了，无论我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

“我不想看见张莉，既然她不走，那我以后就少回来，眼不见为净，也省得你两难做人。”

孟鹤堂停下来，有些无奈地回身揉了揉她的头，“她不住家里。”

不过一个外人，他根本就不在乎。

孟云曦拍掉他作乱的手，“是，你也不住家里，你们俩一起住外面。”

“什么住外面？”

张莉在孟鹤堂的车旁等着两人，只听到了最后一句。

孟云曦挑眉一笑，样子竟和二爷别无二致，“我说，我要搬出去住，离你们远远的，省的被某些人说成是米虫。”

“胡闹，你一个小孩，怎么自己住。”

孟鹤堂眉头皱着，似是生气又似是紧张地打了下她的头。

“上车。”

孟云曦径直拉开后车门，就这么坐了进去。

这丫头是把他当司机了？

孟鹤堂失笑，随后冷冷地瞥了一眼张莉，吓得她把伸向副驾车门的手一下收了回来。

孟云曦见张莉跟她挤在后座，有些凉飕飕地说，“张小姐怎么不坐前面？难不成是把小叔叔当司机使唤？”

张莉生怕孟鹤堂这样误会，连忙解释，“不是的…小曦…怎么会呢…这不是你太久没回来，我就想多和你说说话嘛。”

孟云曦看着车外，漫不经心道，“噢…我还以为我们已经没什么话可说了。”

前面开车的孟鹤堂只做没听到般，甚至连一丝表态也无，张莉脸色一白，不再言语。

孟云曦就是孟鹤堂的逆鳞，旁人骂他都可以，但不可碰她一下。那次意外，她不都领教过了吗？

张莉看向默默开车的孟鹤堂，心中泛着无边的苦涩，就像一个落水的人绝望地发现望不到岸边。

这无言是三个人的折磨。

“小曦，上次你答应师父的扇面可画好了？”

孟云曦头抵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路越来越熟悉，“刚画了一面，也不急，不是明天才去拜访…”

她看着眼前的路惊跳起来，差点撞上车顶。

“我们现在就去玫瑰园？！”

“嗯。”

“来不及也这样了，你画一面也是心意。”

孟云曦没说话，只是微挺直了身板向后倾，掌心不断地透着汗。

答应人的扇面只画了一半送给人家，人家会怎么想她？

说她没规矩，不识好歹，还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孟云曦闭了闭眼，却怎么也驱散不了脑海中的阴霾。

也对，她身上流着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血，她活该。

“到了，下车吧。”

孟云曦看着玫瑰园的大门，那媲美洪水猛兽的地方，脚步异常的沉重。

开门的是师娘，见到他们来了，热情的招呼着他们进去。

孟云曦慢吞吞的跟着孟鹤堂。

他打招呼，她便也跟着打招呼。

他坐下，她便也跟着坐下。

他剥了一个橘子，她便也剥一个橘子。

然后她手里就有了两个橘子。

孟鹤堂看她发着愣，失笑道，“傻看着干嘛，吃啊，都是给你剥的。”

孟云曦抬头看了一眼王惠，将手里的橘子递了过去，“奶奶吃橘子。”

王惠顿时眉开眼笑，直说她乖巧懂事。

“瞧这孩子，跟自家人还客气上了。奶奶一会自己剥，小曦先吃吧。”

孟云曦挂上一丝笑慢慢的把手收回来，“好。”

之后她就一瓣接着一瓣往嘴里送，听着他们聊天，直到家主郭德纲从二楼书房下来。

所有人都从座位上站起来了，孟云曦也一起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注视着德云班主。

郭德纲后面跟着张云雷，他看见她后冲她笑了下，眼里的光忽闪忽闪的，让她的心跳不由漏了一拍。

“都站着干嘛，家里没那么多规矩，坐下坐下。”

郭德纲坐下后一眼就看见孟云曦了，立马高兴地招呼她，“哟，小曦也回来啦。”

“嗯，爷爷，正赶上十一放假，就来看看您。”

孟云曦拳头紧了又松，“上次答应您的扇面已经画好了…就是…时间太紧…我只来得及画完一面…”

郭德纲眯眼笑，不甚在意地摆摆手，“这孩子，上个大学还生分上了。”

“可不是，刚才吃个水果还不好意思了呢。”

王惠接着郭德纲的话茬打趣她，这让她更加坐立不安，只得加快了脚步取扇子。

郭德纲接过孟云曦递来的扇子，打开端详了好一阵，方才赞道，“不愧是他的孩子，连这画功都与他如出一撤，可惜他走的早，没能亲手指导这孩子，不然的话，将来书画界必有她这一号人物。”

难得郭德纲夸人，更难得郭德纲这么高度评价一个人，而且她还是个小辈。

那一瞬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直盯得孟云曦头皮发紧。

“那倒也是，这孩子真是和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无论是眉眼还是气质，都像他。”

于谦一边摇着折扇一边感叹。

孟云曦虽说是打小在德云社长大，但这却是头一次听他们提起她父亲，那个集才华与风雅于一身的男人。

许是情怀使然，郭德纲忽然叫烧饼拿笔墨来，他要亲自在扇上题字。

提笔微顿，郭德纲落笔写下四个字。

痴人说梦。

孟云曦看着那四个字失了神。

痴人说梦，梦道人痴。

太过理想就只能落得孤芳自赏吗？

她想否认，可父亲的死却告诉她，太过看清这个世界只有这种下场，别无他路。

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

唯有永远的离开才能结束这场煎熬。

屈原如此，她父亲亦然如此。

“张云雷，你上回不是找我要折扇吗，这把送你了。”

郭德纲颇有意味地看着张云雷，将手里的折扇递了过去。

一旁坐着的孟鹤堂眸色忽地一暗，不由瞥了眼孟云曦。

只怕这线，师父是牵错了。

张云雷接过后也看了会背面的画，嘴角笑意不减，“我这小侄女画的的确有点意思，当叔叔的就收下了。”

郭德纲微有韫色，却没说什么，只淡淡地转移了话题。

“小孟，你和张莉俩打算什么时候订婚啊，你师娘这边可催着呢。”

孟鹤堂唇角挽着笑，不紧不慢地回，“这件事不急，我们也都没准备好，再说，我接下来几个月行程也都挺紧，恐怕没时间准备订婚的事。”

王惠倒也不好催什么，她也体谅孟鹤堂工作忙，就给郭德纲一个眼色让他别继续问了。

郭德纲视线转了两转，又聚在孟云曦身上。

“小曦啊，我听张云雷说你在表演上挺有天赋的，这几天就跟着他到三庆园去看看吧。”

孟云曦听话地点了点头，抬头望向没表态的张云雷，他不知在想什么，转着手里的扇子发呆。

“张云雷，明天你就带她过去，返场的时候可以让她上去试试。”

张云雷回过神，神情莫测地说了声好。

孟鹤堂看了眼郭德纲，终是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了，师父还是原来的师父，总想把亏欠的感情倾注到孟云曦身上。

可这个方式，他却不太认同。

因为，张云雷能做到的，他能加以十倍报之。

那是他的孩子，他自己会宠。

无需旁人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