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思进入第三个梦境的。
可是当他发现最后关着师青玄的那间屋子出现在了眼前时,他自嘲地笑了。
果真是,圆梦南柯吗? 他其实早就已经后悔了吗?
“你……不要……” 师青玄蜷缩在墙角。
“我……”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你看着我。”贺玄向前走了一步。
“不要过来!!!啊啊啊——”
“师青玄!”
“啊啊啊——”
贺玄终于大步走过去,把师青玄紧紧拥进自己的怀里。
瑟瑟发抖的身躯紧紧贴在他的怀中,比前两个梦更加真实,也比前两次的心痛来得更加彻骨。
父亲、母亲、妹妹、妙儿……
都没有了。
他在这个世界上除去仇恨,真的什么都没有剩下了。
现在他怀里的,这唯一值得他流连世间的温软,也早已被他亲手推开。
怀中人的尖叫声渐渐微弱,似乎是被他双臂收紧的力度震慑到了。
“明兄……明兄……明兄……”取而代之的,是喘息声,哭泣声,和不住的呼唤声。
这是在梦里,是圆梦南柯的梦境。
他还有什么未尽之事呢?
贺玄抬起头,看着师青玄沾染了污渍和泪痕的脸。
那就疯一回吧。
两唇相贴的时候,他这样想道。
几百年了,他许多次想捂住这张嘴不想听师青玄那些扰人心绪的话,也曾经在师青玄的软磨硬泡下在这唇上涂过胭脂,如今含在唇齿之间,只觉得柔软得让人心疼,又恨不能吞吃入腹。
这么多年的真真假假,他早就分不清了。更何况情字已动,又怎是轻易能斩断的。
在被这破镜子折腾了三个晚上之后,黑水沉舟终于决定把它送给血雨探花。
“这东西有什么用处吗?”花城问道。
“日有所思,可圆梦南柯……”贺玄面无表情,声音冷淡,在花城听来却有几分心虚。
花城也并未多问,只当是贺玄故弄玄虚。顺手收下回去琢磨琢磨,这阵法看起来不简单,说不准真有些用。
花城离开后,贺玄依旧低垂着眼眸。
倘若当初报仇前听了花城的劝诫…… 他用力闭了闭眼。
事已至此,莫悔当初。
可那镜子,分明把他所有的隐秘心思都撕开了一道口子,任由淋漓血迹滴落,将内里的不堪暴露得彻彻底底分毫不剩。
贺玄以为他放不下的只有血海深仇,却发现那个明亮的人,成了他在这世间另一样放不下的东西。
血海深仇已报,而那个人,却也已经不可能属于他了。
尽未尽之事,圆未圆之梦。
所有他梦中所见,皆是他心中所想。
他仿佛在一场大梦中逡巡多年,时至今日才悠悠转醒,于无尽黑暗中窥见一丝脱离苦海的契机。可偏偏,那大梦是他忘不掉的恨,那契机是他触不可及的一步之遥。
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一路孤身走到现在,他可真真是全占尽了。
令人闻风丧胆的绝境鬼王,却从始至终是个从未得偿所愿的可怜人。
除了他,再没有人会捧出一颗那样温软的心来填补他无尽的孤独了。
除了他,再没有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