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今日出墙了吗（一）

“将军今天又带人回来了？”小厮在夫人门外压低声音问。

“可不是么，”刚从书房外经过的丫鬟轻声道，“在书房里有说有笑的，看着欢喜的很。我悄悄从那开着的半扇窗看了眼，姑娘长得倒是个妙人，就是看不出性子如何，万一真进了门，夫人那边……”

卧房的门倏然打开了。

小丫鬟立时噤声。虽说夫人不得宠，可身份摆在这里，哪里能由她乱嚼舌根。

师青玄早在房中听见了门外两人的话。嫁给贺将军以来，他一直被冷落，下人们的闲话听了不少，也就习惯了，他并不愿因此迁怒于这两人。

趋炎附势而已，看得多了，便知人性本就如此，何必苛责。

可是……

“将军真的笑了？”师青玄看着那小丫鬟。

小丫鬟一时愣怔。

“你说他们有说有笑……”师青玄低声重复道，“将军真的笑了？”

小丫鬟终于反应过来了，面上堆笑:“将军没笑，将军哪能笑啊，除非太阳能打西边出来……”

那可是尊杀神，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杀神。

深秋风凉，师青玄打了个寒战，回屋关上了门。

“吱呀”一声响，门外两人也跟着叹了口气。

“其实夫人虽说是个男人，也挺好的……成亲三个月了都没进过这院子，我看着心里也不是味儿。”那小厮思及这三月夫人待他们不薄，也在心里对自家将军有些怨念。

小丫鬟听着这话，看着院里一地的银杏叶，不由生出几分姑娘家的伤春悲秋来:“这王侯将相的家眷，有几个能过得如意的，就算一开始得了些宠，终究都是要被冷落的。夫人还有个哥哥是皇上跟前的红人，至少不会被欺辱了。”

师青玄的哥哥师无渡是户部尚书，掌管着朝廷的财路，自然深得皇帝倚重。

不过朝中的人都知道，师大人一向与贺将军水火不容。

贺玄二十岁便得了皇帝亲封“骠骑将军”，如今二十四岁已然战功赫赫，一身本领让朝中的老将军都不敢小觑这后生，只等再磨砺几年便是皇帝手下最锋利的一把刀。

三个月前，贺将军从岭南凯旋而归，皇帝不知做了什么考量，一锤定音就给贺玄和师青玄赐了婚。

文臣武将之间的针锋相对，皇帝那老狐狸心里自然是一清二楚。

贺玄沉默良久，接了旨。想来是看他锋芒毕露，想利用师无渡牵制他，所谓赐婚，大概只是方便监视他的动向罢了。

领旨起身的时候，贺玄抬眼打量师无渡，从他眼里看不出一点波澜。

果然是个不择手段的人，连自己的弟弟都肯拿出来给皇帝当棋子。

娶亲那天，贺玄连合卺酒都没有喝，喜宴散后就一个人径直去了书房。

书房摆了一张软榻，贺将军就在那软榻上将就了三个月，有时干脆在练兵后宿在军营里。

最近一个月，贺将军时常带人回家。有温柔可人的姑娘，也有清秀公子，男男女女形形色色，身边总少不了人。

府里的下人都看得出来，将军夫人这是彻底没希望了。

师青玄坐在桌边，摩挲着手里的酒杯，眼眶微红。

成亲那日，他就在这里坐了一夜。

红纱映着暖帐，鸳鸯枕上却没有睡鸳鸯。

桌上放着一壶酒，等着一双新人交杯共饮，共度良宵。

一等就是一夜。

三个月了，还是没有等到。

“贺玄……”师青玄一遍又一遍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多念几遍那个人就会出现在眼前似的。

手里酒杯被拿走的时候，师青玄已经半醉了。

他仰头看向眼前人——是那个叫明仪的暗卫。他半个月以前来到了自己面前，戴着古铜面具，腰间有将军府的腰牌，说是贺将军派来保护他的。

明仪总是在夜里悄然出现，有时会到师青玄面前，有时只在门外或是房顶守着。

师青玄心里清楚，所谓保护，其实是监视。

贺玄不信任他。

师青玄很想当面问一问他，为什么不肯信自己的枕边人？可细想一下，他们还从未同床共枕过，哪里算得上什么“枕边人”。

“是明仪啊……”师青玄酒劲上头，双颊泛红，眯眼瞧着眼前蒙着面的暗卫，“又奉了你主子的命来盯着我了？”

“你一直在念他的名字。”明仪答非所问。

师青玄愣愣点了点头:“嗯，好听，我就随便念念。”

“……”明仪透过面具淡淡望着师青玄，“他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借酒消愁念念不忘。

“他当然好了！”师青玄脱口而出，随后又有些茫然，神色委屈，“他……他一点也不好。”

“可他是我的夫君啊，他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对我……”

明仪知道师青玄是醉了，说什么都听不进去，却依旧试探道:“如果你能有机会离开呢？”

“……离开？”师青玄垂下眼眸，片刻之后沉声道，“果然哥哥说的是对的么……”

一身黑衣的暗卫听到这句眉头骤然蹙起:“你哥哥说了什么？”

“不堪相思苦，”师青玄自嘲一笑，“偏往凉薄处。”

明仪默不作声，将他的酒壶收了转身就要走，却忽然被揪住了袖子。

“你也要学你主子的凉薄吗？”师青玄的声音落在明仪耳侧。

他脚步一顿。

还未来得及开口，忽然肩上一重——身后的人站立不稳，将脑袋埋在了他肩上。

温软热意混着酒气直渗入他心底。

身手矫健的暗卫今夜翻了船，托盘里的酒壶被他的一颗心拽得倾倒，酒气浸了满身。

要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