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和他相遇的时间还不算晚，我觉得。

我十二岁那年被祖父介绍给他认识，正式成为了高丽屋的专职摄影。我知道其中有许多祖父的原因在，要不然我也不会在十二岁就被委以重任。

我很羡慕藤间斋，羡慕他站在台上受万人欢呼鼓舞，那是我永远得不到的东西，因为歌舞伎传男不传女。我常常站在幕后，聆听那些掌声，分享着他的这份荣耀。

他一直很累，我知道的。在我还未成为高丽屋摄影师之前，因为祖父作为高丽屋演奏师的关系，我就常在高丽屋走动了。那时藤间斋还不知晓我的存在，我却总是能见到他在化妆室里和八百爷笑闹，八百爷总是能够在化妆的时候抚平他的一切紧张。后来，我再去的时候，是他一个人为自己上妆了，少年的背影是那样孤寂。祖父给我说，八百爷西去了，我不大懂那个词的意思，但也能猜到在很久很久的日子里不会再见到那个和蔼可亲的老人了。我问祖父为什么藤间斋不让其他人帮他上妆，祖父只是摸了摸我的头说，金太郎长大了，他知道，生死离别经历过一次就好。那个时候，我才发现，这贵胄的身世带给他的不只是荣耀，还有无法选择的坚定与顽强。

我上高中以后，因为文化课不理想的原因，家里人开始引导我走摄影这条路，文化课的时间也腾出来许多。高丽屋交给我的摄影任务也越来越多，我乐此不疲。我深爱那样充满历史与工匠传承的文化，只可惜我是女孩子，无法亲身经历。所以我总是希望离藤间斋近一点，再近一点，他身上聚焦了那么多骄傲与期待，是那样闪耀且迷人。

他袭名的第四年，因为越来越高的关注度，他开始接拍各种杂志封面，接受各方媒体采访。我也是那一年被安排到他身边，做他的专职摄影。我经常跟着他跑各种行程，有时送他回到家中已是凌晨，夫人总会留我在家歇息，我深知不便，不敢叨扰，只能拜托司机送我回家。祖父看到我在他身边忙碌，总是很欣慰，他对藤间斋的期望与欣慰要多于我很多，我是理解的，理解祖父一腔热血却因为我是个女孩而告终，祖父很疼我，但我知道，他也有他超越生命的热爱，那份热爱，现在凝聚到了藤间斋身上，我相信，他会是高丽屋下一代真正的大师。

藤间斋没有行程的时候最爱去的地方是练功室。歌舞伎很苦，远没有外人想像的那般耀眼，其中苦楚只有经历了方才知晓。藤间斋经常会受伤，每次脚重重磕在地板上时，练功室的人都会轻轻吸气，他却一直咬着牙硬撑，那副模样让人几乎忘记他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他眼底满是冷静自持，经常会让我好奇，到底怎样的事才能打破他的冷静。

我喜欢藤间斋，这应该理所应当。十二岁就与这样闪耀完美的人在一起，我想，没有人会不心动，我是俗人，当然不能幸免。我不敢越界，不敢告白，不敢有所表现。因为我怕我会成为高丽屋的罪人，这样说起来，好像高估了自己。染五郎与夫人恋爱结婚不一样也没有影响他演艺事业丝毫。那样轰轰烈烈的爱情在歌舞伎家族应该很难存在，很难，那就是应该还有百分之一的概率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