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街上的行人却依然络绎不绝，二人并肩走在巷间，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这条巷子好像我小时候常去的那一条啊。”
沈皎皎低头，轻轻悄悄踩着地上自己的影子
“连街边的树都长得一模一样。”
苏歧垂眸看她，秋日夜风缓缓吹过她挺翘的鼻尖，小巧的樱唇从侧面一览无遗。那双眸子仍是水亮水亮的，像是盛满了漫天的星辰
“皎皎姑娘好像很喜欢京城。”
“是啊，非常喜欢。”
她的脑海中倏然浮现起儿时的种种，一时百感交集，话也不自觉多了起来
“东街那家糕点铺的石榴糕，还有一品居的上谷驴肉火烧，甚是美味。我们院子里种满了葡萄，到了夏天，葡萄藤爬满架子，我和沈越就在下面乘凉，府中的老师傅还会做秋千呢……”
她叽叽喳喳地说，苏歧认真地听。相较于主街的热闹喧嚣，这条小巷甚是僻静，街边的灯笼泛着朦胧温暖的微光，他二人一路迤逦行去，竟好似阔别多年的老友，相谈甚欢
走出巷子，正对上一个卖花灯的摊子。沈皎皎站在一盏兔子灯下，仰头去看那灯上的图案，怎奈那灯在风中悠悠荡荡，来回地转，什么都看不清
忽而，那兔子灯被人利落地取了下来。沈皎皎倏然回头，不期然撞入他波光潋滟的眸，微微一怔
如果不是他方才酒饮得多了，那便定是她自己有些醉了。此刻望向他的眼，一时竟如同置身方外，秋波暗转，月华倾泻，摇碎一湾缠绕缱绻的梦境
他就站在她的身后，抬臂时广袖垂落，轻轻拂过她的侧脸，竟像是将她圈在一方小小的空间。二人的距离是如此亲密无间，她的背正靠在他温暖宽阔的臂弯，那优雅漂亮的下颌就在她的眼前，甚至她一低头，就能看清他衣襟上细密繁复的精致暗纹
她竟闻到了林姜身上那抹熟悉的冷香
不知怎的，脑子竟有些微微发昏，不自觉便往后退了两步
苏歧淡淡一笑，把灯柄递给她，触及她眸中的茫然和讶异，眼底笑意更盛
“老板，这花灯我要了。”
说话间，那喝了十坛桂花酿一般的眼神却未离开她分毫
“喜欢吗？”
“…喜欢。”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女子对他魂牵梦绕穷追不舍了
二人在沈皎皎住的旅店前一个街口停了下来
“今日多谢公子好意。说来惭愧，我此行本为找寻人报恩，不知为何却每每得公子相助，又是替我解围，又是邀我小酌，又是花灯相赠，倒是让我有些难以为情了。”
小兔灯在她的衣边微微打着转，烛火昏黄
苏歧淡然一笑
“常言道，酒逢知己千杯少。皎皎姑娘与我意趣相投，本就是命中机缘。能与姑娘对饮谈心，于我而言是极大的乐事，姑娘不必妄自菲薄。”
“可是我不想欠公子这么多。”
“我什么都没有做，却三番五次蒙公子照拂，怎能腆颜生受呢？”
苏歧沉吟片刻，折扇在手心敲了又敲，垂眸看了她一眼，缓缓道
“姑娘可会剑术？”
“自然是会的。”
“这便好说了。”
苏歧笑道
“我近日得了一把趁手的剑，说来惭愧，在下扇子耍得尚可，舞剑弄刀却不擅长，只是我出来已有月余，一时也找不到如意的老师，英雄大会上看皎皎姑娘竟习得凌霄九式，不知可否请姑娘帮忙？”
“这有何难？”
沈皎皎眼睛一弯，爽快应道
“好说好说，都好说。”
“那便说好了，我明日启程返回京城，届时定扫阶以待，恭候姑娘光临。”
“没问题！”
沈皎皎伸出一只手，看上去颇有些娇憨懵懂的孩子气
“一言为定。”
苏歧爽快击掌，面上笑意悠长
“豪爽。”
夜色正浓，街上的行人渐渐地散了，千门万户熄了烛火，只有街边店铺的灯笼在风中微微摇晃。月影交叠，映在白衣公子锋利眉眼间，平添几抹温柔儒雅的风致
一身影从天而降落至他的身后，优雅无声地停立。衣袍迤地间，声音渐渐凝实
此人就是白日站在醉仙居二楼看戏的谢觉
“为何不告诉沈皎皎，你是受人之托……”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话中意却不言自明。苏歧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
“三殿下何时开始关心这种事了？”
“我是看你待她和旁人不同，以为……”
“嗯？”
苏歧停了下来，抱臂看着他
“以为什么？”
“没什么。”
谢觉仰头望天
“只是有些看不懂了。”
苏歧微怔，面上竟浮现出几抹恍惚神色，默了片刻，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
“罢了……”
“哟，这沈皎皎可真是个奇人，竟能让你露出这般神色。”
谢觉笑道
“此次洛阳相遇，倒是缘分匪浅，没有白来一趟。”
“是没白来。”
苏歧不置可否
“这次倒是有些新收获。”
“什么收获？”
苏歧微微一笑
“夏轻。”
“我与他师出同门，早年间修习同一套心法，用的武器虽不同，但身法招式相差不大。但那一日几个回合下来，发现他出招手法与先前大不相同。”
“多年未见，夏轻修习了新的招式也未可知。”
“怕不只是修习新招式这么简单，倒像是……”
说到这里，他眉毛拧的更紧了些
“我也只是观得一鳞半爪，无法妄加定论。”
“关心此人作甚？”
谢觉冷哼一声
“你当年发生那样的事，他身为师兄，可曾替你说过一句话？”
苏歧沉默片刻，随即摇头轻笑
“但愿是我多虑了。”
“听你方才所言，此次离开洛阳，是要回京城小住？”
“正是。”
“那林小姐……”
“她既执意离去，我便强留不得。”
谢觉似笑非笑
“听闻近来，太子往国师府走的很勤。”
苏歧闻言倒并不意外
“英雄大会前，鲁王也没少去。”
“鲁王这身子，做什么这么折腾？”
谢觉咋舌
“能做什么？”
苏歧冷冷一笑
“同样是狼子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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