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站在街角僻静处，夜风拂过，斑驳树影在他月白的衣襟上微微摇曳，灯火与月色交融，倒映在苏歧英俊的眉眼之间，美不胜收
她向他微微一拱手
“在下沈皎皎，白日多谢苏公子救场。”
“皎皎？”
苏歧心里忽而一动，垂眸望向她，指尖轻轻抚过手心的那枚玉佩。这小小的玉佩已在他手心躺了多时，此刻竟也带上了他的体温。背面那两个小字刻得极为隐蔽，他却仿佛已在心里将这两个字唤过千千万万次
“姑娘客气了，不过举手之劳。”
头顶的花灯摇摇晃晃，他的声音忽而有些暗哑了
沈皎皎怔了一下，点头道
“公子如何知晓？”
苏歧没有说话，只敛眸对她露出清浅一笑，不知怎的，她觉着这笑和方才很是不同，却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
她没有再追问下去，敛了思绪认真对他道
“这恩情我自然是要还的，公子有何要求，皎皎定在所不辞。”
苏歧闻言收了折扇，亦垂眸望向她。夜风阵阵，吹动她额前的发丝，她美好的面容隐于夜色之间，朦胧得像一场久远的梦
他对她说
“不着急，慢慢来。”
语气里是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的，极致的温柔
英雄大会持续了将近七天，灵剑山庄夏轻无出其右。后面几天倒是有不少江湖散客向他挑战，但毫无例外都败下阵来。也有几个胆大的，想要直接挑战苏歧，却不料苏歧自第一日现身后，便再也不见了踪影
这天，沈皎皎心血来潮去秦楚馆逛了一圈
她其实并不知这秦楚馆是什么地方，从外面看也就是普通戏院的模样。许是民风开放，此间出入常客除了男子，竟还有大批女子，来去之间，无一不是春风满面容光焕发。沈皎皎顿时兴趣大起，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子，抬步就走了进去
不曾想刚进去就被骇了一跳。艳丽夸张的装横她见过，浓妆艳抹的人儿她见过，旖旎香艳的丝竹之声她也听过，只是……眼前忽然飘过来一个紫衣小倌，粉面柳腰，披头散发，望向她时忽而娇羞一笑
“客官，第一次来吧？”
沈皎皎何曾见过这种场面？登时冷汗便出了一背
那小倌见她这副模样，又是掩嘴一笑，抬手便想拉她入座。只是那翘起的兰花指还未触及她的肩膀，便被一把折扇“啪”地一声敲开了
小倌捂着手指嗷嗷叫唤，沈皎皎讶然侧目，却见一白衣公子站在她身侧，双臂交叠，手里还握着那把折扇，面上却仍是彬彬有礼的笑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苏歧
不知怎的，沈皎皎觉得这笑又与之前很是不同，看得她背后冷汗再添一层
他一袭白衣长身而立，身姿挺拔宛如凌霄箭竹，眉目俊朗又好似皓月朗星，与这秦楚馆内浓妆艳抹纸醉金迷的场景格格不入。紫衣小倌怔了怔，突然又兴奋起来
“呀！这位公子也是来玩的吧！”
苏歧唇角微微一勾，似笑非笑道
“不过是友人迷糊，误入此地，足下请留步。”
言罢对沈皎皎使了个眼色，二人一前一后走出了秦楚馆，留得那小倌在原地茫然无措
月上枝头，入目仍是满城的灯火辉煌。沈皎皎在苏歧身后慢吞吞走着，撞墙的心思都有了。他却忽而停了脚步转过身来，沈皎皎一个不留神，竟差点撞上去
不知怎的，迎着他投过来的目光，她心里竟莫名有些发虚，无奈扶额解释道
“那个……苏公子，我不是……”
“在下明白。”
苏歧温声道
“皎皎姑娘涉世未深，爱好新奇事物也是情理之中。只是……”
却见他眼波流转，熠熠光华一瞬闪过
“只是这烟花腌臜之地，姑娘见识过一次便罢了。”
“公子所言甚是，只是，苏公子怎么也到了此处？”
苏歧垂眸温柔一笑，反问道
“怎么，姑娘来得，我便来不得？”
“……”
沈皎皎突然有些凌乱，脑中飞速闪过方才秦楚馆中那些温香软玉在怀的男宾，这这这……这……
“姑娘在想什么？”
沈皎皎干笑两声，迅速摆手
“没什么没什么。”
苏歧挑眉了然一笑，也不再多问，只摇扇缓缓道
“方才有人见姑娘进了秦楚馆，告知与我。在下想，姑娘多半是进错了地方……”
“多谢苏公子关心。”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苏歧道，忽而眯眼看向她的身后
“不如……”
“嗯？”
他沉吟片刻，含笑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
“在下请皎皎姑娘小酌几杯？”
沈皎皎怔了一下，下意识回头去看，却见街对面醉仙居二楼，有人一身黑衣临窗而立，看向他们时微微一拱手，这身影，沈皎皎感觉竟有些熟悉
醉仙居二楼临江雅间，二人临窗对坐。窗外雾凇沆砀，朦胧夜色中，但见江上波光粼粼，岸边红枫似火，隐有乐声隔江而来，月白风清，渔舟唱晚，别有一番悠然韵致
“这无边江景倒是赏心悦目，可惜在京城看不到。”
沈皎皎托着下巴，侧目望向窗外
苏歧垂眸斟酒，闻言看了她一眼，似是随口问道
“皎皎姑娘在京城住过？”
“自小便住在京城。”
“那为何又到了洛阳？”
她沉吟片刻，端起酒杯小酌一口，入口辛辣，呛得她心口都有些发麻
“来找人。”
这些天她一直在打听林姜的去处，但结果甚微，思及至此，沈皎皎叹了口气，似乎并不想说太多，很快又转移了话题
“不过我对京城算是熟悉非常，大街小巷每一处我都去过，因为家父的原因，还跟国师见过几次面，但好像从未见过公子。”
“是么？”
苏歧的反应却是出奇的平静，小酌一口继续道
“我幼时便拜在灵剑山庄门下，在京城时日并不多，姑娘对我闻所未闻，也在情理之中。”
沈皎皎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灵剑山庄，先是一怔，继而轻声赞叹道
“公子幼时便抛却京城浮华，闭关拜师习武，此等心性，寻常世家子弟怕是望尘莫及。”
苏歧品酒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垂眸一笑
“那姑娘怕是对我有所误解。”
沈皎皎讶然，苏歧却也不多做解释，只侧首望向窗外那无边江天，英俊的眉眼间好似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沈皎皎忽而有些看不懂他了
初识他，自高墙之上翩然而落，丰神俊朗好似天外飞仙，瞬间便成为全场的焦点。英雄救美，风华绝代，待众人芳心沦陷之时，他却事了拂衣去，轻轻松松便全身而退，不染纤尘
听说他，是在旁人的口中，风流又多情的浪子，娴熟又老练的高手。踏月而来，玉面美人，眼角眉梢都是勾魂摄魄的绝色风致。公子如竹，风流情韵却比桃花更胜三分，皓衣似雪，折扇开合便揽了满城风月
与他相处，虽时常踏入他调笑间小小的文字圈套，或不敢直视他那勾魂摄魄的眼神，却发现他着实是个不折不扣的翩翩君子，一言一行从不逾矩。恰到好处的温柔熨帖，实在让人如沐春风
而此刻，他就坐在她的对面，眼前却仿佛千山耸峙，万水盘桓。她能捕捉到他的每一个情绪，却不知这情绪由何而来
盗圣苏歧，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苏公子，我有一事相问。”
“姑娘请讲。”
“当日英雄大会，公子明明打败了夏轻，为何又自行离开？”
苏歧挑眉
“姑娘以为呢？”
沈皎皎斟酌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公子虽身在江湖，却似乎并不愿参与江湖纷争。”
不仅如此，虽贵为国师之子，却似乎也无意卷入朝堂之事。她在心底默默补充
苏歧笑道
“我既不受朝廷使唤，亦不受江湖支配，只为……”
只为什么？沈皎皎听到半截，他却没再说下去
那摄人心魄的眼神落在她脸上，双颊莫名有些发烫
“皎皎姑娘以为，何为江湖？”
“有人艳羡江湖的快意恩仇，纵情洒脱；有人一身蓑衣道江湖是苦的；也有我弟这类毛头小子憧憬江湖的乘兴逍遥，执意有朝一日仗剑入江湖。”
苏歧闻言放下酒杯
“那姑娘又以为，何为逍遥？”
“置身事外，自得于心，不为外物所扰。”
苏歧莞尔一笑
“此乃至臻境界，说来简单，若要真正做到，可谓难上加难。都说浮云遮眼，只因身在此山……”
“但既置身其中，一时不可全身而退，不如遍游此山，洞若观火？”
苏歧举起酒杯，轻轻碰上她的。“叮”的一声脆响，他的眼底是掩盖不住的欣赏与赞叹
“姑娘很聪明。”
沈皎皎拱手回之一礼
“一般一般。”
“时辰不早了，我送姑娘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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