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后,瑶光扶着程承慢慢走出宫门。
秋阳正好,照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你怎么来了?”程承轻声问,“不是让你在家等吗?”
“等不了。”瑶光握紧他的手,“我怕他们欺负你。”
程承心中柔软:“没人能欺负我。为了你,我也会变成铜墙铁壁。”
瑶光停下脚步,看着他。
宫墙巍峨,朱门深重。可在这重重宫阙前,她只觉得天地辽阔,未来可期。
“程承。”她轻声说,“你知道吗?刚才在殿上,你说‘此生绝不负我’时,我在想——”
她踮脚,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程承瞳孔微缩,随即,整张脸都红了。他看着她狡黠的笑,无奈又宠溺地摇头:“你呀……”
“我怎样?”瑶光挑眉,“难道我说错了?你不想娶我?”
“想。”程承认真道,“做梦都想。”
两人相视而笑。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终于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而此时的廷尉大牢,李聿瑾正对着墙壁发呆。**
铁门打开,狱卒送来饭食。他看也不看,只问:“我父亲呢?”
“李大夫……已收押候审。”狱卒低声道。
李聿瑾笑了,笑得癫狂。
到头来,还是输了。输给一个穷书生,输给一个女子,输给这该死的世道。
他不甘心。
他想起瑶光那双清亮的眼,想起她说“我要自己选夫君”时的样子。那样骄傲,那样鲜活,像一团烧不尽的火。
若是他先遇见她……
不,没有若是。
铁门再次打开,一个黑袍人闪身而入。狱卒像没看见似的,转身出去了。
“范先生死了。”黑袍人声音沙哑,“撞墙自尽。”
李聿瑾笑容僵住。
“公子,这是最后的机会。”黑袍人递过一枚蜡丸,“吞下去,半个时辰内暴毙,可保全家眷不受牵连。”
李聿瑾接过蜡丸,在手中摩挲。
死吗?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读《论语》:“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那时他问:“父亲是君子还是小人?”
父亲摸着他的头,苦笑:“在这朝堂上,没有君子小人,只有输家赢家。”
如今,他是输家了。
“告诉父亲。”李聿瑾将蜡丸放入口中,“儿子……不孝。”
他仰头,吞下。
黑袍人默默退出。
牢房重归寂静。李聿瑾靠在墙上,感觉意识渐渐模糊。最后那一刻,他好像看见瑶光穿着嫁衣,朝他走来。
他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住。
**程承和瑶光回到万府时,已是午后。**
万老夫人站在府门前,看着两人携手而归,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阿母。”瑶光松开程承的手,上前行礼,“女儿……擅闯宫禁,请阿母责罚。”
老夫人看着她,又看看程承,许久,长长叹了口气。
“罢了。”她转身,“都进来吧。”
正厅里,万家所有长辈都在。程始夫妇也来了,见到程承满身是伤,萧元漪当场就掉了眼泪。
“二叔,你……你这是何苦……”她泣不成声。
程承温声安慰:“姒妇莫哭,一点小伤。”
“小伤?”万松柏瞪眼,“医工说你再晚半个时辰,命就没了!还小伤?”
程承笑笑,没说话。
万老夫人坐定,环视众人,缓缓开口:“今日朝堂之事,我已听说了。陛下允了赐婚,也允了瑶儿自己选夫君——这是天大的恩典。”
她看向程承:“但你该知道,万家嫁女,不是儿戏。三道考验,你若都能过,我风风光光把瑶儿嫁给你。若过不了……”
“晚辈明白。”程承起身,郑重一揖,“请老夫人出题。”
万老夫人点头:“第一道,文考。三日后,我要你写一篇策论,题目是——《论乱世中女子立身之道》。”
满座皆惊。
这题目,分明是为瑶光而设。
程承却神色如常:“晚辈领命。”
“第二道,武考。”万松柏接话,“我知你文弱,不要你上阵杀敌。但要你在我手下,撑过三十回合——用木剑。”
程承握了握拳:“晚辈领命。”
“第三道,心考。”万老夫人看着他,目光如炬,“我要你答我三问。这三问,无关才学武艺,只关本心。”
“晚辈……领命。”
厅内一时寂静。
瑶光急了:“阿母!程承身上还有伤,武考能不能——”
“不能。”老夫人斩钉截铁,“若连这点苦都吃不了,如何护你一生?”
程承握住瑶光的手,轻轻摇头:“无妨,我可以。”
他看向老夫人,眼神清澈坚定:“三日后,晚辈定当全力以赴。”
**当夜,程承宿在万府客院。**
医工为他换药时,瑶光就在一旁看着。伤口狰狞,她看得心头发颤,却强忍着没哭。
“疼吗?”她轻声问。
“不疼。”程承温声,“看见你,就不疼了。”
“油嘴滑舌。”瑶光嗔道,却红了脸。
换完药,医工退下。屋内只剩两人,烛火摇曳,映着彼此的脸。
程承靠在榻上,看着瑶光为他整理药箱的侧影,忽然道:“瑶光。”
“嗯?”
“谢谢你。”
瑶光动作一顿:“谢我什么?”
“谢谢你信我,谢你选我,谢你……为我做的一切。”程承声音轻柔,“从小到大,我都是被保护的那个。大哥护我,三弟敬我,母亲疼我——我以为,这就是人生了。”
他看着她,眼中映着烛光:
“可遇见你之后,我才知道,原来我也可以保护别人,也可以成为别人的依靠。这种感觉……很好。”
瑶光走过来,在榻边坐下。
她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程承,你本就是很好的人。不是我让你变好,是你自己,一直很好。”
程承笑了,将她揽入怀中。
两人静静相拥,听着彼此的心跳,像两株依偎而生的树。
窗外,月华如水。
**而此时的长安城,正暗流涌动。**
李聿瑾“暴毙”狱中的消息传开,文臣集团人人自危。李恪虽未被处死,但革职流放,李家一夕崩塌。
文帝借此机会,大力整顿朝纲。那些与戾帝余党有牵扯的、结党营私的、尸位素餐的,一个接一个被清理。
有人骂文帝卸磨杀驴,有人赞他英明果决。
但无论如何,一个新的时代,正在悄然开启。
三日后,程承交上了策论。
洋洋洒洒三千言,从《诗经》中的女子写到汉代的女德,从乱世中的生存写到承平时的立身。最后他写:
**“女子立身,不在闺阁,在心胸。若有才德,当如班昭著《汉书》;若有胆识,当如缇萦救父;若有情义,当如文君夜奔。”**
**“世间对女子苛责,非因女子弱,因世人怯。怯于改变,怯于承认——女子亦可为乔木,亦可撑起半边天。”**
**“故论女子立身,首在‘立心’。心立,则身立;心坚,则世道移。”**
万老夫人看完,沉默许久。
她叫来瑶光,将策论递给她:“你看看。”
瑶光细读,读到最后,泪盈于睫。
“阿母……”她哽咽。
“他懂你。”老夫人长叹,“这便够了。”
第二日,武考在校场举行。
程承换上一身短打,手持木剑。他对面,万松柏扛着大刀,威风凛凛。
“程承,现在认输还来得及。”万松柏咧嘴,“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程承抱拳:“请万将军赐教。”
鼓声起,两人同时出手。
万松柏势大力沉,每一刀都带着沙场杀气。程承根本不敢硬接,只能腾挪闪避,寻隙反击。但他有伤在身,动作滞涩,第三回合就挨了一下,肩头火辣辣地疼。
“公子!”场边瑶光惊呼。
程承咬牙,继续迎战。他想起瑶光教他的剑招,想起她说“剑不是硬碰硬,是借力打力”。于是不再躲闪,反而迎上去,木剑轻挑,卸开大刀力道,随即斜刺——
竟在万松柏臂上划了一道!
万松柏一愣,大笑:“好小子!再来!”
两人战作一团。程承身上挨了不知多少下,但他始终没倒,反而越战越勇。第二十九回合,他抓住万松柏一个破绽,木剑直指对方咽喉!
时间仿佛静止。
万松柏看着眼前的木剑,又看看程承——这个书生满身是汗,脸色苍白,眼中却有火在烧。
他缓缓放下刀。
“三十回合,到了。”他说。
程承松手,木剑“当啷”落地。他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地。
瑶光冲进场中,扶住他:“你怎么样?”
“没事……”程承喘着气,“我……我撑住了。”
万松柏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这次是真的拍,用力得程承龇牙咧嘴。
“小子,不错。”这位沙场悍将眼中闪过赞赏,“配得上我妹妹。”
**最后一关,心考,在祠堂进行。**
烛火通明,祖宗牌位森然。万老夫人坐在主位,瑶光侍立一旁。
程承跪在堂下,背脊挺直。
“程承。”老夫人开口,“第一问:若有一日,瑶儿与你母亲同时落水,你救谁?”
这问题老套,却致命。
程承沉默片刻,缓缓道:“晚辈会救母亲。”
瑶光脸色一白。
但程承继续道:“因为晚辈知道,瑶儿会水——她曾说过,幼时在河边长大,水性极佳。而晚辈母亲年迈体弱,必须救。”
他抬头,看向瑶光:“但救完母亲,晚辈会立刻跳下去找瑶儿。若她不幸……晚辈不会独活。”
瑶光眼中泛起泪光。
老夫人神色不变:“第二问:若瑶儿此生无子,你可会纳妾?”
“不会。”程承答得毫不犹豫,“晚辈娶的是瑶儿,不是传宗接代的工具。若天意如此,便从族中过继。若瑶儿想要,晚辈陪她寻医问药。但绝不会有第三人,插足我们之间。”
“第三问,”老夫人盯着他,一字一顿,“若有一日,万家败落,瑶儿不再是高门贵女,你可会离弃?”
程承笑了。
那笑容坦荡,温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老夫人。”他说,“晚辈初见瑶儿时,不知她是万府女公子。晚辈喜欢的,是那个在西市书铺找《国策》的姑娘,是那个说‘女子也可执剑’的姑娘,是那个为了心中所爱敢对抗全世界的姑娘——”
他看向瑶光,眼中映着烛火,也映着她的身影:
“所以,她是不是高门贵女,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万瑶光,是我心悦之人,是我愿用一生守护的人。”
**话音落,祠堂寂静。**
烛火噼啪,香灰坠落。
许久,万老夫人长长舒了口气。
她起身,走到程承面前,将他扶起。
“程承。”她看着他,眼中终于有了笑意,“从今日起,你就是我万家的女婿了。”
程承怔住。
瑶光扑过来,抱住他,又哭又笑:“听见了吗?阿母同意了!同意了!”
程承眼眶发热,郑重下拜:“晚辈……谢老夫人成全。”
“还叫老夫人?”万松柏在一旁挤眉弄眼。
程承脸一红,低声道:“谢……岳母大人。”
万老夫人笑了,笑着笑着,却落下泪来。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祠堂,她跪在婆母面前,求她允婚。那时婆母说:“你可想好了?武将之妻,不好当。”
她说:“想好了。此生非他不嫁。”
如今,她的女儿,也走上了同样的路。
只希望这条路,能比她的,好走一些。
**当夜,万府张灯结彩。**
虽还未正式下聘,但府中上下都已将程承当姑爷看待。晚宴上,万松柏拉着程始喝酒,两人喝得酩酊大醉,拍着桌子说“以后就是一家人”。
程承伤势未愈,只以茶代酒。瑶光坐在他身边,为他布菜,眼中满是笑意。
酒过三巡,程承忽然起身,走到厅中,对着众人深深一揖。
“程承出身寒微,能得万府青眼,能得瑶光倾心,是三生有幸。”他声音清朗,“今日在此立誓:此生绝不负瑶光,绝不负万家信任。若有违此誓,天诛地灭。”
瑶光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我也立誓。”她看着众人,目光坚定,“此生非程承不嫁。无论富贵贫贱,不离不弃。”
两人并肩而立,红衣素衣,相映生辉。
万老夫人看着他们,眼中含泪,却笑得欣慰。
窗外,明月高悬。
月光洒在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上,温柔得像一个承诺。
而此时的宫城中,文帝正看着案上的赐婚圣旨。
他提笔,蘸墨,缓缓写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万氏女瑶光,柔嘉维则;程氏子承,才德兼备。二人情投意合,堪称良配。今特赐婚,择吉日完姻。钦此。”
写罢,他放下笔,望向窗外明月。
“万卿。”他忽然开口。
侍立一旁的万松柏忙道:“臣在。”
“你妹妹这门亲事,选得好。”文帝笑了笑,“这程承,是个有骨气的。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万松柏眼眶发热:“谢陛下夸赞。”
“去吧。”文帝挥手,“好好准备婚事。朕要看到,长安城最风光的一场婚礼。”
“臣——领旨!”
当赐婚圣旨传到万府时,已是三日后。
鞭炮齐鸣,锣鼓喧天。整个长安城都知道,万家那个二十二岁未嫁的女公子,终于要出嫁了。嫁的不是高门显贵,而是一个穷书生。
可没人敢笑。
因为这个穷书生,得了天子赐婚;因为这个穷书生,敢在金殿上为心爱之人辩白;因为这个穷书生,值得万瑶光以命相护。
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已开始讲这段故事。从西市初遇,到禁书案发,到金殿赐婚——讲得荡气回肠,听得人唏嘘不已。
“这才是真正的才子佳人!”有人赞道。
“那万娘子,当真是女中豪杰!”有人感慨。
而此时的程府,程始正忙着清点聘礼。
虽比不得万家富贵,但程家倾尽所有,备了六十四抬——已是极限。
萧元漪看着那些箱笼,又哭又笑:“二叔终于……终于要成家了。”
程承在一旁帮忙,闻言温声道:“姒妇放心,我会好好待瑶光。”
“我知道。”萧元漪抹泪,“我就是……高兴。”
正说着,门外传来马蹄声。万松柏大笑着进来:“程老弟,聘礼备好了没?我妹妹可等不及了!”
程始迎上去:“万兄放心,一切都准备好了!”
两个武将击掌大笑。
程承看着这一幕,心中暖流涌动。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承儿,程家未来,靠你了。”
如今,他不仅担起了程家,还即将拥有自己的家。
有瑶光的家。
他抬头,望向万府的方向。
阳光正好,秋风送爽。
他想,这大概就是人间最好的时节了——所爱之人就在前方,所盼之事即将成真。
**而瑶光,正在瑾虞居试嫁衣。**
那身绣金线的红衣穿在身上,美得惊心动魄。兰阙在一旁看呆了:“女公子,您真美……”
瑶光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笑了。
她想起第一次见程承,在西市书铺。那时他帮她找《国策》,羞得耳根通红。
想起寿宴上重逢,他低着头走路,差点撞到柱子。
想起夕阳下,他红着脸说“心跳加速”。
想起悬崖边,他推开她,自己坠下去。
一幕幕,清晰如昨。
“程承。”她轻声说,“我要嫁给你了。”
窗外,喜鹊叽喳,像是道贺。
万老夫人走进来,看到女儿一身嫁衣,怔了怔,随即红了眼眶。
“阿母。”瑶光转身,“好看吗?”
“好看。”老夫人走过来,为她整理衣襟,“我的瑶儿,是天下最好看的新娘。”
她握住女儿的手:“瑶儿,嫁过去后,要好好过日子。程承是个好的,但你也要学会体谅。夫妻之间,贵在互相扶持。”
“女儿知道。”
“还有……”老夫人从怀中取出一对玉镯,“这是你外婆传给我的,现在我传给你。愿你和程承,白首同心,永不相负。”
瑶光接过玉镯,泪如雨下。
她抱住母亲:“阿母,谢谢您……”
“傻孩子。”老夫人拍着她的背,“只要你幸福,阿母就高兴。”
母女相拥,泪落衣襟。
窗外,夕阳西下,将整个长安城染成金色。
那是希望的颜色,是幸福的颜色,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