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承离京那日,秋雨初霁。
他轻装简从,只带了两名北军斥候——一个叫陈伍,善追踪;一个叫赵七,通各地方言。三人三马,辰时出城,沿着官道向南疾驰。
白鹿书院在终南山麓,距长安八十里。若快马加鞭,一日可到。但程承心中清楚:此行真正的凶险不在路程,而在暗处盯着他的眼睛。
“公子,前方有茶寮,歇歇脚?”陈伍勒马,指向路边简陋的草棚。
程承点头。三人下马,要了热茶和胡饼。茶寮里还有几桌行商,正高声谈论近日京城趣闻——自然少不了“万府女公子以死拒婚”的香艳故事。
“听说那万娘子生的天仙似的,偏看上程家一个穷书生……”
“可不是!我表兄在万府当差,说那夜闹得可凶了,血溅了一地!”
“要我说,那程承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跟蓝将军家抢亲……”
程承低头喝茶,手指捏得茶杯发白。赵七看不过去,正要起身理论,却被他按住。
“莫生事。”程承低声,“赶路要紧。”
茶寮角落,一个头戴斗笠的汉子默默起身,留下茶钱离开。经过程承桌边时,袖口微扬,一枚铜钱“当啷”滚落脚边。
程承弯腰去拾,指尖触到铜钱时,动作忽顿——铜钱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李”字。
他不动声色收起铜钱,抬眼望去,那汉子已翻身上马,向南而去。
“跟上。”程承放下茶碗,“但要保持距离。”
雨后山路泥泞,马蹄溅起泥浆。
行至午时,已入终南山境。山色苍翠,云雾缭绕,白鹿书院的白墙黛瓦在半山腰若隐若现,宛如仙境。
陈伍忽然勒马:“公子,前方有岔路。左路平坦但绕远,右路是山道,近但险峻。”
程承望向右边山路。那是一条羊肠小道,两侧山崖陡峭,林木茂密,正是设伏的好地方。
他想起那枚刻“李”的铜钱,又想起离京前万松柏的叮嘱:“李聿瑾此人,表面是风流才子,实则城府极深。若他插手,万事小心。”
“走山道。”程承做了决定。
“可是公子——”赵七急道。
“对方若想动手,平坦大路更易设伏。山道虽险,却可借地势周旋。”程承看向两名斥候,“二位若怕,可在此等候。”
陈伍和赵七对视一眼,抱拳道:“属下誓死护卫公子!”
三人策马上山。
山路果然崎岖,最窄处仅容一马通过。崖边云雾翻滚,深不见底。程承紧握缰绳,手心全是汗——他自幼读书,何曾走过这般险路?但想到瑶光颈间的伤,想到十日之约,心中那点怯意便消散了。
行至半山腰一处缓坡,前方传来溪水声。
“歇一歇,饮马。”程承下马,从怀中取出水囊。刚要俯身汲水,眼角余光瞥见对岸树林中,寒光一闪。
“趴下!”
他猛扑向陈伍,两人滚入草丛。几乎同时,三支弩箭破空而来,“笃笃笃”钉在他们刚才站立处的树干上。
赵七拔刀护在身前:“有埋伏!”
树林中窜出五名黑衣蒙面人,手持横刀,二话不说扑杀而来。陈伍和赵七迎战,刀光剑影间,竟是以二敌五不落下风——北军精锐,果然名不虚传。
程承躲在树后,心脏狂跳。他不是没见过血——程始每次出征回来,铠甲上总有洗不尽的血污。但亲眼目睹生死搏杀,还是第一次。
一个黑衣人忽然脱离战圈,直扑程承。刀锋映着林间碎光,寒气逼人。
程承就地一滚,险险避开。他手中无兵器,只能抓起地上石块掷去。黑衣人挥刀格开,嗤笑:“读书人,就这点本事?”
刀再次劈下。
千钧一发之际,陈伍从斜刺里杀到,一刀架住:“公子快走!”
程承踉跄起身,往山上跑。身后刀兵相接声、惨叫声不绝于耳。他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奔跑——肺像烧起来,腿重如灌铅,但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在这,不能辜负她。
山路越来越陡,前方出现一处断崖。程承刹住脚步,崖下云雾茫茫,深不见底。回头,那黑衣人已追至十步之外,刀尖滴血。
“跑啊,怎么不跑了?”黑衣人狞笑。
程承背靠崖边,缓缓站直身体。他理了理散乱的衣襟,忽然笑了:“阁下是李聿瑾的人吧?”
黑衣人动作一顿。
“铜钱示警,山路截杀——李公子既要我死,又何必多此一举提醒?”程承盯着对方,“除非,他不是真要杀我,而是想看我狼狈逃窜,看我跪地求饶,看我……配不上万瑶光。”
黑衣人眼中闪过讶异,随即冷哼:“聪明。但聪明人,往往死得更快。”
他举刀逼近。
程承看着那刀,看着崖下云雾,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承儿,程家未来靠你了”;想起大哥每次出征前拍他肩膀说“二弟,家里交给你了”;想起三弟程止去白鹿书院那日,回头对他笑说“二哥,等我学成归来”。
还有瑶光。
她穿着红衣站在夕阳里,说“我要他是并肩的乔木”。
“抱歉。”程承轻声说,不知是对谁,“这次,我不想退了。”
他弯腰抓起一把泥土,猛地扬向黑衣人面门。趁对方闭眼瞬间,他不要命地扑上去,不是夺刀,而是抱住对方腰腹,用尽全身力气往崖边冲!
“你疯了!”黑衣人大骇,挥刀乱砍。刀刃划过程承肩背,鲜血迸溅,他却像感觉不到痛,死死抱着对方,一步、两步——
两人一起坠下悬崖。
下坠的瞬间,时间被拉得很长。
程承看见崖壁上的枯藤飞速上掠,看见云雾如棉絮般扑面而来,看见黑衣人惊恐瞪大的眼。很奇怪,他并不害怕,反而有种解脱般的平静。
原来直面生死,也不过如此。
“砰!”
身体撞上什么柔软的东西——是崖中横生的松树。树枝断裂声刺耳,下坠之势稍缓,随即继续坠落。第二次撞击更重,背脊砸在突出的岩石上,剧痛传来,眼前一黑。
彻底失去意识前,他好像看见一抹红色,像瑶光的衣裳,在云雾中一闪而过。
“公子……公子……”
有人在唤他,声音很遥远。
程承费力睁开眼,视线模糊。头顶是粗糙的岩壁,身下垫着干草,篝火噼啪作响,映着一张满是担忧的脸。
“陈伍?”他哑声。
“是属下!”陈伍喜极而泣,“公子您醒了!您可吓死我们了!”
程承想坐起来,浑身剧痛。他低头,见自己上身缠满布条,肩背处的白布已渗出血色。
“赵七呢?”
“他……”陈伍声音一哽,“为了拖住追兵,死了。”
程承闭上眼。那个总是笑嘻嘻说“属下通各地方言”的汉子,那个出发前还偷偷问他“万娘子当真那么美”的年轻人,没了。
“我们摔下悬崖,幸好被这棵老松挂住。”陈伍继续道,“属下顺着崖壁爬下来,找到公子时,您浑身是血。那黑衣人摔在下面,已经……”
“这是何处?”
“半山腰一处山洞。离白鹿书院还有三里。”陈伍递过水囊,“公子,您伤得不轻,不能再走了。”
程承摇头,咬牙撑坐起来。每动一下,伤口都像被撕裂,但他眼神清明:“必须走。今日已是第三日,只剩七天了。”
“可是——”
“扶我起来。”
陈伍红着眼眶,扶他起身。程承扶着岩壁,一步一步挪出山洞。外面天已黄昏,夕阳将群山染成金红色,美得壮烈。
他望向白鹿书院的方向,深吸一口气:“走。”
三里山路,走了整整一个时辰。
到书院山门时,天已全黑。守门童子见两个血人蹒跚而来,吓得就要关门。程承取出程止的名帖——那是三弟离家前留给他的,说“二哥若想来书院,便用这个”。
童子迟疑片刻,还是进去通报了。
不多时,一个身着儒衫的老者匆匆而出。他须发皆白,目光却炯炯有神,正是白鹿书院的山长,当世大儒郑玄。
“程止的兄长?”郑玄看到程承的伤,眉头紧皱,“快扶进来!”
书院医舍内,医工为程承重新清洗伤口、上药包扎。郑玄在一旁看着,等医工退下,才沉声问:“究竟发生何事?”
程承简单说了禁书案和此行目的,最后道:“晚辈想求见当年鉴定残篇笔迹的博士,问清那残篇来历。”
郑玄沉默良久。
烛火摇曳,映着他脸上深深的皱纹。许久,他叹了口气:“你要找的韩博士,三日前告老还乡了。”
程承心一沉。
“不过……”郑玄起身,从书架上取出一卷泛黄的册子,“这是书院历年收存的文书副本。韩博士离院前,曾让我把这卷东西交给有缘人。”
他递给程承:“你要的答案,或许在这里。”
程承双手接过,郑重展开。
册子记录的是戾帝时期书院收存的文稿目录。他一页页翻看,忽然目光顿在一行小字上:
“元初三年,收御史大夫范衡《治河策》稿,存丙字库第三架。”
范衡!
程承呼吸急促。他继续往下翻,在附注中看到更惊人的内容:
“此稿有缺页。据韩博士注:缺页内容涉戾帝阴私,笔迹与正文同,疑为范衡亲笔。今已封存,不得示人。”
“郑山长!”程承抬头,“这缺页——”
“老夫不知。”郑玄摇头,“韩博士只说,那缺页若现世,必引祸端。他还说……当年有人曾出重金求购此稿,被他拒绝。”
“是何人?”
“一个年轻人,自称姓李。”
程承脑中嗡的一声。
所有线索串起来了:范衡是戾帝旧臣,李聿瑾求购范衡手稿,禁书残篇笔迹仿自范衡……这不是简单的构陷,而是精心编织的网,网的是程、万两家,更是整个武将集团!
“晚辈要借阅这份《治河策》原稿。”程承起身,牵动伤口,疼得脸色发白。
郑玄看着他:“程公子,你可知此稿一旦现世,会掀起多大风浪?”
“晚辈知道。”程承直视他,“但若不现世,无辜者蒙冤,构陷者逍遥——这难道就是圣贤书教我们的道理?”
郑玄怔住。
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个书生。满身血污,伤痕累累,眼中却有火在烧。那火不是仇恨,不是疯狂,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坚定——像明知前面是悬崖,还是要往前走。
“丙字库在后山石洞。”郑玄终于道,“老夫带你去。”
石洞阴冷潮湿,弥漫着陈年书卷的气息。
郑玄点燃壁灯,昏黄的光照亮一排排木架。他在第三架前停下,取下一个桐木匣子,吹去灰尘。
匣中是一卷竹简,保存完好。程承小心翼翼展开,逐字阅读——这确是范衡手笔,文采斐然,论据扎实,若非侍奉戾帝,本该是流芳百世的能臣。
翻到末段,果然缺了三片简。
断口整齐,是被人故意拆走的。而在最后一简的背面,程承发现了极淡的墨迹——像是什么人匆忙间留下的记号。
他凑近灯火细看,辨认出那是一个字:
“衡”
不,不是“衡”。墨迹有重叠,似乎是先写了“衡”,又在其上写了个“李”。但因年代久远,两个字几乎融为一体。
程承心跳如鼓。他想起瑶光说过的话:“有些心意,不是退让就能保全;有些风暴,必须并肩才能穿越。”
他把竹简重新卷好,放回匣中,对郑玄深深一揖:“晚辈可否借走此匣?十日之内,必完璧归赵。”
郑玄看着他肩上渗血的布条,看着他眼中不容动摇的决心,最终点了点头。
“拿去吧。但程公子,你肩上扛的,不止是一桩案子。”
“晚辈明白。”
离开石洞时,已是子夜。
程承抱着桐木匣,陈伍搀扶着他,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往山下走。山风凛冽,吹得伤口针扎般疼,但程承心中却前所未有地清明。
他要立刻回京,把这证据交给万松柏,交给京兆尹,交给……瑶光。
行至半山,前方忽然亮起火光。
十余支火把排开,照亮山道。火光中,李聿瑾一袭白衣,摇着折扇,笑吟吟地站在那里。他身后站着范衡,还有十余名持刀护卫。
“程公子,这么急着走?”李聿瑾挑眉,“不如把怀里的东西留下,我放你一条生路。”
程承停下脚步,将桐木匣交给陈伍:“带它走,去北军衙署。”
“公子!”
“走!”程承推他,“这是命令!”
陈伍咬牙,转身往林中奔去。两名护卫追去,程承忽然拔出腰间匕首——那是瑶光送他的,说“防身用”——挡在山道中央。
“李公子。”他声音平静,“你要的,是我这条命吧?”
李聿瑾笑容微敛:“本来不是。但现在……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只能请你去死了。”
“那便来吧。”程承握紧匕首,肩背处的血又开始渗出,染红衣襟,“但程承今日便是死,也要拉你同去地府——让阎王爷判判,你这等构陷忠良、残害无辜的恶徒,该下第几层地狱。”
他说得坦荡,竟让那些护卫一时不敢上前。
李聿瑾眼中闪过怒意,随即化为冷笑:“好,好得很。那便成全你——杀了他!”
护卫一拥而上。
程承不会武艺,只凭本能挥挡。匕首划破一人手臂,立刻有更多刀砍来。他肩上挨了一刀,腿上一痛,跪倒在地。眼前开始模糊,耳边是李聿瑾的嗤笑:“读书人,就该死在书堆里,逞什么英雄?”
是啊,他本就是读书人。若不是遇见瑶光,或许会一辈子埋首书卷,庸碌到老。
可他不后悔。
刀锋劈下时,程承闭上了眼。他想起瑶光的笑,想起她说“我信你”,想起那支书卷簪上的红豆。
“瑶光……”他轻声说,“对不起。”
预期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金铁交击的刺耳锐响,和一声熟悉的厉喝:
“谁敢动他?!”
程承猛地睁眼。
火光中,一抹红影如惊鸿掠过,长剑横扫,逼退两名护卫。那人转身,红衣猎猎,长发飞扬——不是瑶光是谁?!
她身后,万松柏手持长刀,带着十余北军精锐杀入战团。刀光剑影,血花飞溅,顷刻间局势逆转。
瑶光冲到程承身边,看到他满身是血,眼眶瞬间红了:“你……你怎么伤成这样……”
“你怎么来了?”程承哑声,“不是让你……”
“我不来,你就死了!”瑶光又气又急,撕下衣襟为他包扎伤口,“兰阙说你们三日未归,我便知出事。阿兄查出李聿瑾离京,我们就追来了……”
她手指颤抖,泪珠滚落,砸在程承手背上,烫得他心头发疼。
“别哭。”他抬手想擦她的泪,却发现自己手上全是血,又缩了回去。
瑶光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程承,你若敢死,我立刻随你去——我说到做到!”
程承怔怔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苍白,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
“好。”他说,“我不死。”
另一边,万松柏已制住李聿瑾。
长刀架在他颈间,万松柏眼神冰冷:“李聿瑾,你真当这长安城,是你李家后花园?”
李聿瑾面不改色:“万将军,无凭无据,你敢杀我?我父亲可是当朝御史大夫。”
“御史大夫?”万松柏嗤笑,“你与戾帝余党勾结,构陷忠良,便是你父亲在此,我也照杀不误!”
范衡见势不妙,转身欲逃。陈伍从林中冲出,一刀劈在他腿弯。老贼惨叫倒地,怀中掉出一卷东西——正是《治河策》的缺页!
程承被瑶光搀扶着走来。他捡起那三片竹简,借着火光细看。上面写的不是什么治河策,而是戾帝时期一桩秘辛:当年戾帝欲诛杀功高震主的万老将军(万松柏之父),是范衡献计,假借议和之名设下埋伏……
后面内容残缺,但足以证明范衡与万家有旧怨。
“原来如此。”程承看向李聿瑾,“你不是为戾帝报仇,你是想完成范衡未竟之事——扳倒万家,扳倒所有武将,让文臣独掌朝纲。”
李聿瑾终于变了脸色。
他盯着程承,眼神怨毒:“是又如何?这天下本就该由读书人治理!你们这些武夫,除了打打杀杀还会什么?凭什么高官厚禄,凭什么受人敬仰?”
“就凭我们在边关流血时,你在长安吟风弄月!”万松柏怒喝,“就凭外敌来犯时,是我们提着头颅去守国门!李聿瑾,你读了一肚子圣贤书,却连最基本的‘忠义’二字都不懂,你也配称读书人?”
李聿瑾疯狂大笑:“忠义?那是什么东西!这世道,成王败寇罢了!今日我输了,要杀要剐随你——”
话音未落,他袖中突然射出三枚银针,直取程承面门!
瑶光惊呼,想也不想扑过去,将程承护在身后。万松柏长刀急转,劈落两针,第三针却已到瑶光眼前。
千钧一发,程承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将瑶光推开。
银针擦着他脸颊飞过,划出一道血痕。
“拿下!”万松柏暴怒。
北军一拥而上,将李聿瑾和范衡捆得结实。
瑶光扶住摇摇欲坠的程承,泪如雨下:“你傻不傻?推开我做什么?万一射中眼睛……”
“不能让你受伤。”程承声音虚弱,却带着笑,“我说过……要护你。”
他说完,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程承再次醒来,是在白鹿书院的客舍。
天光透过窗棂,落在床榻上。他动了动,浑身疼得像散了架,但伤口都已被妥善包扎。
床边,瑶光伏在榻沿睡着了。她眼下有青影,显然守了一夜。手中还握着那支书卷簪,簪头的红豆在晨光中莹润如血。
程承静静看着她,不敢动,怕惊扰她的梦。
窗外传来鸟鸣,山间的清晨宁静祥和。很难想象,昨夜这里曾有过一场生死搏杀。
门轻轻开了,万松柏端着药碗进来。见程承醒了,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感觉如何?”
“无碍。”程承轻声,“李聿瑾他们……”
“已押回京城。证据确凿,这次他翻不了身。”万松柏把药碗放下,“你立了大功。不仅洗清了冤屈,还揪出了戾帝余党。”
程承摇头:“是万将军和瑶光来得及时。”
万松柏看着他,忽然道:“程承,我问你一事——若昨日你真死了,可后悔遇见我妹妹?”
程承沉默片刻,缓缓道:“不后悔。若重来一次,我仍会去书铺找《国策》,仍会在街市叫住她,仍会……心悦她。”
“哪怕因此丢了性命?”
“哪怕因此丢了性命。”程承看向瑶光睡颜,目光温柔,“能与她相识相知,是我此生最幸运的事。若用这条命换她平安喜乐,值得。”
万松柏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拍了拍他肩膀——动作很轻,怕碰到伤口。
“好好养伤。”他说,“十日期限还剩四日,但阿母那边……我会去说。”
程承一怔。
“她是我妹妹。”万松柏难得露出温和神色,“我看得出来,她是真喜欢你。而你这人……虽然文弱,却是有担当的。配得上她。”
他说完,转身出去了。
程承望着他的背影,眼眶发热。
床榻边,瑶光动了动,缓缓睁开眼。见程承醒了,她先是一喜,随即板起脸:“你还知道醒?昨日吓死我了知不知道?”
“对不起。”程承温声道。
“谁要你对不起!”瑶光红着眼,“我要你好好的,要你长命百岁,要你……陪我一辈子。”
她说着,声音哽咽。
程承伸手,轻轻擦去她的泪:“好,我答应你。”
“还有,以后不准再推开我。”瑶光抓住他的手,“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你答应过的,风雨同舟。”
程承看着她认真的眼,心中涨满柔软的情绪。他忽然想起《诗经》里的句子:“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原来这就是生死契阔。
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在刀锋袭来时,本能地想把对方护在身后;是在生死未卜时,第一反应是“不能让她受伤”。
“瑶光。”他轻声唤。
“嗯?”
“等我伤好了……我去你家提亲,好不好?”
瑶光愣住了。
窗外晨光正好,鸟鸣清脆。山风吹进来,带着草木清香。
她看着程承,看着这个满身伤痕却眼神清亮的书生,忽然笑了。那笑容如破云而出的朝阳,明媚得让人移不开眼。
“好。”她说,“我等你。”
她俯身,在他额头轻轻印下一吻。
柔软,温热,带着泪水的咸涩,和承诺的甘甜。
程承闭上眼,感受那温度。
他想,这便是人间至幸了——历尽劫波,终得与所爱之人,许下一生之约。
而长安城内,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李聿瑾入狱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文臣集团震动,武将派系激昂,连深宫中的文帝,都在深夜召见了御史大夫李恪。
无人知晓那场谈话的内容。
人们只知道,三日后的朝会,将决定很多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