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桑之道

武术教练甩了甩发麻的手腕。这个月第三次了——莫顿精准预判了他的攻击轨迹。

他欣慰于这苗子的成长，又隐隐有些不甘。

在那一次对练间，少年眼中一抹暗金色掠过，像暗室里忽然擦亮的火柴。教练心头一颤，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什么可教的了。

“今天就到这。”教练摆摆手。

他的目光落在莫顿工装裤膝盖处磨出的毛边上。那毛边与道场的木地板形成一种奇怪的和谐——仿佛这间屋子本就不该配衣冠楚楚的人，它等的，一直是这种膝盖上带着窟窿的学生。

二

铁架床随着翻书声微微震颤。

蒲台何叼着半截能量棒晃过来，瞥见莫顿枕边那本书，用沾着煤灰的拇指粗鲁地划过书页间密密麻麻的批注。

“你小子最近说话文绉绉的，”他嚼着能量棒，“该不会真信了那些秀才的说辞吧？”

“是恩斯的书，”他说，“写的是他对经济和社会的考察。”

恩斯。那个曾提议接纳赛亚人移居的议事元老，卸任后独自游历众星，足迹踏遍银河。后来他消失了，像一滴水融进大海。只留下几本书。

蒲台何没再说什么，叼着能量棒走了。

莫顿翻开书，继续读。书页已经发软，边角卷起，像被无数双手翻过。批注的字迹密密麻麻，有新有旧，有的用铅笔，有的用煤核，有的是他完全不认识的笔迹。

这本书不是一个人在读。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三

一间废弃的水房。

水泵早被拆走卖了废铁，只剩水泥基座上两枚锈断的螺栓。墙角堆着几捆发潮的传单，纸页粘在一起，像一块块发酵的面饼。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霉味的混合气息。

门托把汽灯挂在唯一完好的管线上。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投在对面墙上。

墙上有人用碎煤块写过字。

莫顿凑近去看。字迹歪歪扭扭，有的已经模糊得认不出，但有一行他看清了——

“面包与尊严”。

“抢地运动，”门托说，“议事院的档案里写的都是‘妥善处置’、‘平稳过渡’。”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那道疤。

“这是妥善处置。”

他没有说谁干的。莫顿也没有问。

有些事不需要问。

门托把从墙角那捆发潮的传单里抽出几页，递给莫顿。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缘被湿气侵蚀成锯齿状。莫顿小心地接过来，怕一用力就碎。

上面的字迹是油印的，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但他认出了“普立卡瑟”这个名字——那个几十年前带领工盟帮赛亚人守住土地的人。

“恩斯的书，”门托说，“你读到后面会发现自己手上的版本缺了几章。这几页是被撕掉的。”

莫顿翻到书末。果然，切口处有残留的胶痕，被人用刀片极其小心地剔过，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普立卡瑟的事，书里原本有。后来出第三版的时候，被删了。”门托把汽灯拧暗了些，“不是编书的人想删。是有人让他们删。”

莫顿把传单和书合在一起。

他现在知道了——恩斯不是一个人在写那本书。

没有誓词，没有握手，只有门托的“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的一员”。

然后说：

“保持低调。观察LAS团。”

这就是第一项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