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横店。
《长夜行》已经拍了两个月，今天是最後一场棚内戏。
苏晴穿着剧中人的月白色长裙，站在绿幕前。这是一场离别戏，她要看着爱人远去，眼里有泪，但不能落下来。
导演喊了开始。
镜头推进，她微微仰头，目光投向虚空处。眼眶渐渐红了，嘴唇轻轻颤抖，但眼泪始终含在眼眶里，倔强地不肯落下。
三秒后，导演喊卡。
导演好！过了！苏晴今天状态不错。
她眨了眨眼，把那股情绪收回去，接过助理递来的外套披上。
助理刚才那段真好，我看旁边场务都红了眼。
苏晴笑了笑 是吗？那我今天没白哭。
她往休息区走，一边走一边接过保温杯喝水。
助理对了，晚上收工后有个饭局，公司安排的。
苏晴什么饭局？
助理时代峰峻那边的人来了，说是来探班。毕竟咱们团现在归过去了，总得见见。
苏晴脚步顿了顿。
Star团上个月正式并入时代峰峻。这事公司谈了很久，最后敲定的时候，陈皖和顾陌玖都没什么意见，她也觉得无所谓——反正都是工作，在哪都一样。
只是……
她没往下想，只是点了点头。
苏晴行，几点？
助理七点，在横店那家私房菜。陈皖她们也去，不过她们收工晚，可能要迟点到。
苏晴嗯。
七点整，苏晴到了约好的餐厅。
这是一家藏在巷子里的私房菜，青砖灰瓦，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老板是横店老熟人，专门接待艺人，私密性很好。
她推门进去，服务员领着她往里走。
包厢在最里面，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灯光。她走到门口，正要敲门，忽然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
刘耀文哥，你紧张什么？不就是吃个饭吗？
宋亚轩没紧张。
刘耀文那你喝水干嘛？那杯子都空了。
里面沉默了两秒。
苏晴站在门口，手悬在半空。
她忽然有点想转身走。
自从颁奖礼那天之后，她尽量避免和宋亚轩出现在同一个场合。不是因为讨厌，而是因为……她说不清。
每次看到他，心里就会冒出一个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让她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尤其是那天走廊里，他看着她的那个眼神。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她有点怕看到那样的眼神。
可是现在走也来不及了。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包厢不大，一张圆桌，几把木椅。刘耀文正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她进来，热情地挥了挥手。
刘耀文苏晴来了！快坐快坐。
宋亚轩坐在另一侧，面前放着一杯水。他看到她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眼，什么都没说。
苏晴在离门最近的位置坐下。
苏晴不好意思，刚收工，来晚了。
刘耀文没有没有，我们也刚到。陈皖她们呢？
苏晴她们还在拍，可能要晚一点。
服务员进来倒茶，又递上菜单。刘耀文接过菜单，一边翻一边絮絮叨叨说着横店的天气、剧组的盒饭、昨晚看的电影。
苏晴应着，目光却忍不住往对面飘。
宋亚轩一直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喝一口水。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看起来比舞台上随意很多，但眉眼间的疲倦藏不住。
她想起那天走廊里他眼睛里的血丝。
他是不是一直睡不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把它按了回去。
关她什么事。
菜陆续上来，刘耀文还在说着什么，苏晴夹了一筷子菜，低头慢慢吃。
刘耀文对了，你们那个密室逃脱的综艺，是不是快播了？
苏晴嗯，下周。
刘耀文我听说是玖玖去的？她不是胆子大吗，正好。
苏晴对，她适合这个。
刘耀文又说了几句，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宋亚轩。
刘耀文哥，你不是说有事要问苏晴吗？
苏晴的筷子顿了一下。
宋亚轩抬眼看了刘耀文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大概是“你话太多了”。
但刘耀文已经说出口了，他也没法装作没听见。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宋亚轩是有件事。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苏晴放下筷子 什么事？
宋亚轩你小时候，是不是在重庆住过？
苏晴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突然了，突然到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苏晴是……在巴蜀小学那边，住过几年。
宋亚轩看着她 那你记不记得，那时候有没有认识什么人？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闪不避。
苏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垂下眼。
苏晴我……小时候生过一场病，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这话她说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宋亚轩没说话。
包厢里又是一阵安静。
刘耀文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应该在这里。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推开了。
陈皖来晚了来晚了！那场戏拍了八条，导演才放过我们。
她风风火火走进来，后面跟着顾陌玖。两人一看就是刚收工，妆都没卸完，顾陌玖脸上还带着一点眼影。
苏晴暗暗松了口气。
顾陌玖哇，这么多菜，你们先吃了？
刘耀文没有没有，等你们呢。
陈皖和顾陌玖落座，包厢里的气氛顿时热闹起来。陈皖说起今天拍戏的糗事，顾陌玖吐槽那个导演太严格，刘耀文跟着起哄，笑声不断。
只有苏晴和宋亚轩，一直没怎么说话。
吃完饭，一行人往外走。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的灯光透过来。初春的夜风还有些凉，苏晴裹紧了外套，走在最后面。
她走得慢，不知不觉就和前面的人拉开了一点距离。
然后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是宋亚轩。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放慢了步子，走在离她两三步远的地方。巷子不宽，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声重叠在一起。
苏晴的心忽然跳得快了起来。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继续往前走。
宋亚轩刚才那个问题……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在包厢里低一些。
苏晴（脚步顿了顿） 嗯？
宋亚轩小时候，我也在巴蜀小学。
苏晴愣住了。
她转过身，看着他。
巷子里的灯光很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身形被路灯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宋亚轩我们见过的。
这话他说得很轻，像是怕吓到她。
苏晴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见过的？
她拼命回想，可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那场病把她七岁之前的记忆几乎都带走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碎片——夜晚、草地、星星，还有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她想不起来。
什么都想不起来。
苏晴我……
她刚开口，忽然看到前面有人回头。
顾陌玖苏晴？怎么了？
苏晴像是被惊醒，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苏晴没什么，来了。
她转身，快步朝前面走去，没有再回头。
宋亚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
他没追上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巷子口。
她刚才的眼神，他看到了。
那种茫然，那种努力回想却什么都想不起来的无措。
她是真的不记得了。
不是假装，不是故意，是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
不知道是在笑自己，还是笑这场阴差阳错。
巷子尽头，苏晴上了车。
陈皖和顾陌玖在前面聊天，她坐在后排，一言不发。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那句话——
“我们见过的。”
她见过他。
在小时候，在巴蜀小学，在他们都还是孩子的时候。
可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闭上眼睛，拼命去想。脑海里只有那几个碎片在转：夜晚，草地，星星。还有那句莫名其妙的话——
“小羊可是逃不过狼的手掌心的。”
她猛地睁开眼睛。
这句话……
这句话是谁说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晚开始，她更不敢见他了。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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