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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洋

陈情令之婉梦一场

虞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熟悉的床上。

藕荷色的纱帐,绣着淡雅的梅花,窗外的光柔柔地透进来,落在被面上。空气里有她闻了十几年的草药味——眉山虞氏独有的配方。她眨了眨眼,视线渐渐聚焦,看见帐顶上那几朵绣了多年的梅花针脚,才慢慢确认了一件事。

她回眉山了。

她想坐起来,可身体沉得像灌了铅。手指动了动,酸软无力,甚至连撑起身体的力气都没有。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腕口那些黑色的纹路还在,但淡了许多,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从深黑褪成了浅灰色。

"别动。"

一个声音从床边传来。清亮的、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张扬,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含着一颗糖在说话。虞婉转头,看见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玄色的衣裳,衣领微微敞着,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他生了一张极好看的脸,眉目精致得像画上去的,唇角天生带着一点笑意,可那笑意不达眼底——他的眼睛是冷的,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映着窗外的光,却看不出温度。他手里拿着一把匕首,正在慢条斯理地削一个苹果。果皮在他指间一圈一圈地落下来,薄而不断,像一条红色的丝带。

"薛洋?"虞婉愣了一下。

薛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抹笑意扩大了几分,眼底却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了过去,快得看不清。他把削好的苹果放在床边的小几上,没有递给她,只是搁在那里,像怕她伸手去拿会费力一样。

"阿姐,你可算醒了。"他说,"你再不醒,我都要把眉山的草药铺子都搬空了。"

虞婉看着他那张好看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上来的复杂。薛洋是她小时候捡回来的。她把他带回眉山,洗干净、喂了饭、问他的名字。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捡了一个普通的孤儿,后来发现这个弟弟的聪明劲儿,和魏无羡那种跳脱不同,是另一种——机敏、锋利、带着一点野生的警觉。他喜欢一个人待着,喜欢拆东西再装回去,喜欢把一切规则都翻过来看一遍,然后决定要不要遵守。虞轩不太放心他,总觉得这孩子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但虞婉相信,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只要有人好好待他,总归能长成好的样子。

薛洋在眉山长到十二岁,便说要出去游历。虞婉没有拦他,只给他收拾了一个行囊,装了换洗衣裳和银两,又把自己贴身的一枚护身符塞进他手里。那护身符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婉"字。薛洋接过去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攥紧了。后来他每年会寄一两封信回来,信的篇幅不长,有时连地址都不写全,但信里会夹一朵花或一片叶子,有时是北地的雪莲,有时是南疆的朱槿。虞婉把那些干花都收在一只匣子里,一朵也没丢。

此刻他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削苹果的刀法快而精准,果皮薄得透光,一圈都没断。他穿着玄色的袍子,腰间挂着一枚白玉佩,那玉佩虞婉认得——是她给他的那枚,刻着"婉"字的护身符,被他重新用银丝绦子穿了,挂在腰间最显眼的位置。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虞婉问。她的嗓子有些哑,说话时像含着砂砾。

薛洋把削好的苹果又拿起来,细心地切成小块,码在一只白瓷碟子里:"半个月前。收到信说阿姐昏迷不醒,我就赶回来了。"

"谁给你写的信?"

"虞落。"薛洋把碟子推到她面前,"她说阿姐快不行了,让我赶紧回来见最后一面。"

虞婉:"……"

薛洋抬眼看了她一眼,眼底那层冷意化开了一丝,露出一点真实的、带着少年气的狡黠:"骗你的。她就说你灵力透支加怨气入体,睡了好几天没醒,让我回来看着点。"

虞婉想骂他一句,可唇边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伸手拿了一块苹果放进嘴里——凉丝丝的,甜,削得干净,一块皮都没剩下。她嚼着苹果,看着薛洋把剩下的果核扔进旁边的纸篓里,动作随意得像在自己家。

"我睡了多久?"她问。

薛洋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转过头来看她。

"阿姐,你睡了一个月。"

虞婉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一个月。她记得自己是在乱葬岗山脚晕倒的,那时候魏无羡刚从那堵怨气墙里走出来,她还没来得及问清楚他在里面经历了什么,眼前就黑了。然后她就在眉山的床上醒了过来。

"阿婴呢?"她问。

薛洋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细微,可虞婉察觉到了。她没有错过薛洋在听到"阿婴"这两个字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变化——像是某种情绪被轻轻按了一下。

"魏无羡?"薛洋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不用担心他。他把阿姐送到山脚之后就走了。"

"走了?去哪里了?"

"不知道。"薛洋说,"他把你交给刘阿婆,留了一句话,说他要去做一件事。做完就回来。"

虞婉看着他:"他说了是什么事吗?"

薛洋摇了摇头。他的唇角还是挂着那副懒散的笑意,可眼睛里那层冷意又浮了上来,像是一层薄冰重新盖住了水面。

"他什么都没说。阿姐,你就别操心了。他能从乱葬岗里出来,就不会那么容易再出事。"

虞婉靠在枕头上,望着帐顶那几朵绣花,沉默了很久。一个月了。她错过了整整一个月。魏无羡把她送回来之后去了哪里,这一个月里又发生了什么,她全都不知道。

"射日之争呢?"她忽然问。

薛洋看了她一眼,放下手里把玩着的匕首,靠在椅背上。他的姿态还是那副散漫的模样,可他的语气变得正经了一些。

"打完了。"他说。

虞婉转头看他。薛洋坐直了身体,像是在给她讲一个已经结束的故事。

"温若寒死了。射日之争结束之后,百家联军攻上岐山,温若寒在最后关头被人杀了。杀他的是金光瑶——以前叫孟瑶的那个,你还记得吧?他在最后关头从背后捅了温若寒一剑,那一剑正中要害,温若寒当场毙命。百家联军趁机破了岐山。"

虞婉的脑海里浮现出孟瑶的脸。那个瘦弱的年轻人,在兰室里捧着茶壶替聂怀桑挡风,弯腰给她行礼时总是很恭谨,眼角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怕被赶走的卑微。他曾经在金家门前被赶出来,她请他在路边吃了一顿饭,他说"姐姐"时声音都在抖。

孟瑶,杀了温若寒。

"他现在叫金光瑶了。"薛洋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兰陵金氏认了他。金光善让他上了族谱,给他取了名字,叫金光瑶。他在射日之役里立了大功,名声大噪,现在和赤锋尊、泽芜君并列,人称'敛芳尊'。"

敛芳尊。

"赤峰尊和泽芜君认了他这个兄弟,"薛洋继续说,语气更加意味不明,"三人结拜,对天立誓,说什么若他日有违誓言,就遭千夫所指,遗臭万年。"

虞婉听着薛洋那带着一丝讥诮的语气,没有说话。她认识孟瑶——不,现在该叫金光瑶了。她认识他,也记得他看她的眼神。他总是叫她"姐姐",叫得比谁都真诚。

"清河那边怎么样了?"她问。

薛洋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有点长,像是在评估什么。然后他开口,语气平淡:"赤锋尊好好的。聂氏在射日之役里出了不少力,赤锋尊的霸下杀了不少温氏的人。聂家现在声势不小,赤锋尊的威名比从前还盛。"

虞婉没有追问更多。

"那江家呢?"她又问。

薛洋把脚收回来坐直了,像是在整理思路。他这个人说话向来懒得讲全,总要听的人自己去补那些空隙。

"江澄现在是江氏家主了。"薛洋说,"莲花坞重建了。射日之争期间,江氏也出了不少力。江澄带着江氏的残部一路打过来,虽然年纪轻,但手段利落。温氏倒了之后,百废待兴,江家宗主的位置就传给了他。"

"姑父和姑姑呢?"

"他们去游山玩水了。"

虞婉怔了一下。

"莲花坞出事之后,夫人失了金丹,家主重伤。两个人在床上躺了很久。"薛洋的叙述依然带着他那种独有的懒散,可虞婉听得出其中的认真,"后来养好了伤,两人忽然想通了,把家主的位置正式交给了江澄,说前大半辈子都在争在斗在撑着,现在该放下的都放下了,不如一起四处走走看看。现下两人已经离开了眉山,往西边去了。"

虞婉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那片竹林。阳光从竹叶间漏下来,碎碎地落在窗台上,像一地的金箔。她想着虞紫鸢和江枫眠并肩走在路上的样子,江叔叔在她身边走着,替她挡风遮雨,两个人走了大半辈子,终于可以并肩看看沿途的风景了。

"阿姐。"薛洋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虞婉转头看他。薛洋正坐在椅子上,手肘搁在膝盖上,那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他的嘴角还是挂着那副懒散的笑,可那笑意底下有一层虞婉很少见到的东西——柔软的、认真的、像怕被看穿似的藏得很深的东西。

虞婉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伸手揉了揉薛洋的头发。他的头发比小时候硬了一些,蹭在掌心里刺刺的。

薛洋没有躲开。他坐在那里任她揉他的头发,低着头,一言不发。虞婉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新添的伤疤,像是什么时候被划了一道,还没完全长好。

她没有问那伤疤是怎么来的。

窗外的风从竹林间穿过,带着沙沙的声响。初夏的阳光落在院子里,暖洋洋的。虞婉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那片摇曳的竹影,忽然想起乱葬岗山脚那棵老槐树。

魏无羡说他要去做一件事,做完就回来。他没有说是什么事,也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可他出来了。

她从眉山走到夷陵,找了三个月,守了九十天,被怨气伤了无数次。现在她躺在眉山的床上,窗外是熟悉的竹林,身边是薛洋削好的苹果,远处是已经结束的射日之争。

一切都过去了。或者至少,正在过去。

虞婉又拿了一块苹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薛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着,又摸出了那把匕首在手里转着玩。刀光在指间翻飞,像一只银色的蝴蝶。

"阿洋。"她喊了一声。

"嗯?"

"谢谢。"

薛洋手里的匕首停了一瞬,然后又开始翻转。他的嘴角弯着,眼底那层薄冰下透出了一点真实的笑意。

"嗯,"他说,"知道了。"

虞婉笑了笑,靠回枕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