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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来

陈情令之婉梦一场

第九十天。

虞婉照例在天亮前醒来,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把散乱的头发重新束好。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些黑色的纹路已经从腕口蔓延到了小臂中段,像枯萎的藤蔓缠绕在苍白的皮肤上。她试着握了一下拳——指节有些僵硬,但不影响活动。她把袖口拉下来遮住那些纹路,推门走进了晨雾里。

一个时辰的山路,她已经走得闭着眼睛都不会错了。路边哪块石头松动、哪段坡道要侧身借力、哪棵歪脖子树的树枝会刮到衣袍——她全都记得。她的灵力依然没有完全恢复,可这几十天来,她已经学会了如何用最少的力气走最远的路,如何在不透支的前提下把怨气的侵蚀降到最低。

她走到了乱葬岗的山脚下,站在那片灰雾的边缘。

这片雾气她已经看了几十天了。早晨的怨气确实最薄,那些灰白色的雾丝在晨光中缓慢流动,像一层轻纱覆盖在荒芜的山丘上。虞婉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这一次,她走了很远。

比上次最远的那一回还要远。她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从松软变得坚实,那堵无形的怨气墙的气息越来越近,她甚至已经看见了那堵墙边缘微微扭曲的光线——那是怨气密度骤变时产生的折射。

她正要抬手去推,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阿姐。"

那个声音从墙的另一侧传来。很近,近得像是在她耳边响起的。沙哑的、疲累的,但确实是魏无羡的声音。

虞婉的手僵在半空中。

"阿婴?"

灰雾在那一瞬间剧烈翻涌起来。虞婉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颤动,那堵无形的怨气墙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了一样,裂开了一道缝隙——然后一只手从缝隙中伸了出来。

那只手苍白、瘦削,指节分明,手背上布满了细密的伤口和愈合后的疤痕。它穿过裂开的怨气墙,抓住了虞婉的手腕。

然后那道人影从裂隙中走了出来。

虞婉在看见那张脸的时候,忽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是魏无羡。那张脸是魏无羡的脸——眉眼的轮廓、鼻梁的弧度、嘴角微微上扬的线条,都是她记忆中的样子。可是,除了那张脸,这个人从头到脚,没有一点像原来的那个魏无羡。

她记忆里的魏无羡,分明是一个神采飞扬、明俊逼人的少年。眼角眉梢尽是笑意,从来不肯好好走路,不是蹦就是跳,说话时手舞足蹈,笑着笑着就把整个人笑得弯了腰。他会在她做桂花糕的时候偷偷从背后伸过手来偷吃,会被她抓住手腕推出去,然后又笑嘻嘻地凑回来。

而眼前这个人,周身笼罩着一股冷冽的阴郁之气。

他的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像是很久没有见过日光。他的眉眼还是那样俊美,可那俊美里透着一股冷,像淬过寒霜的刀刃。他穿着一身黑色的旧袍,袍角沾满了灰土和暗褐色的污迹,腰间挂着一管通体漆黑的竹笛。他站在那里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可虞婉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绷着,像是随时准备应对什么。

他的眼睛落在了虞婉身上。那双眼睛曾经是虞婉见过最明亮的眼睛——带着少年人天不怕地不怕的光,亮得像揉碎了的星星。此刻那双眼睛依然有光,可那光变了,变得沉了、冷了、暗了,像深潭里反射的月光,一眼望不到底。

"阿婴?"虞婉又喊了一声。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魏无羡看着她,嘴角慢慢地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笑。可那个笑容里有某种虞婉从未见过的东西——阴郁的、自嘲的、带着一点刀锋般的寒意。他以前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跟着弯下去,整个人都在发光。而此刻他笑着,眼角却没有动,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沉沉地望着她。

"阿姐,"他说,"你瘦了好多。"

虞婉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想去摸他的脸,可手伸到半途,她看清了自己的手——腕口那些黑色的纹路还没有消退,在晨光下清晰可见。她下意识想把衣袖拉下来遮住,却被魏无羡一把握住了手腕。

那只手冰凉。魏无羡的掌心贴在她手腕内侧那些黑纹上,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怨气入体,"他说,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虞婉从未听过的笃定,"多久了?"

"不碍事。"虞婉想抽回手。

"多久了。"魏无羡没有松手。他的声音平平的,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可那语气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东西,像是乱葬岗里那些翻涌的怨气一样,沉沉地压下来。

虞婉没有再挣扎。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他腰间那管黑沉沉的竹笛。她的弟弟失踪了将近三个月,她找了将近三个月,现在他站在她面前,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可这个人,她几乎不认识了。

"阿婴,"虞婉的声音有点哑,"你这段时间……在里面,还好吗?"

魏无羡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苍白、瘦削、手背布满疤痕。

"还好。"他说。那两个字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虞婉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他在乱葬岗里经历了什么,没有问他那管竹笛从哪里来,没有问他为什么周身缠绕着那股冷冽的阴气。她只是反手握住了他的手——那只冰凉的手,用尽力气握紧了。

"好就好。"她说,声音很轻,可是很稳。

魏无羡抬起头来。他的嘴角又弯了一下,这一次那笑容里的寒意淡了一点,像是一层薄冰底下透出了一丝暖意。

"阿姐,"他说,"你别再进那片雾了。那些怨气不是你能扛的。"

"那你呢?"虞婉问。

魏无羡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虞婉,看着她额角还没消下去的旧伤痕,看着她衣袍下摆磨破的边缘,看着她手腕上那些黑色的纹路。他看得很仔细,像要把她所有的伤都记在眼睛里。

"我还撑得住。"他说。

虞婉想再说些什么,可她张了张嘴,忽然觉得眼前一阵发黑。那种感觉来得又快又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猛地晃了一下,然后视野的边缘就开始暗下去。她的腿一软,整个人朝前倾了一下,被魏无羡一把扶住了。

"阿姐?"

"没事——"虞婉说。可她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眼前就彻底黑了。

她感觉到自己被一双手臂稳稳地接住了,没有摔在地上。那双手臂很瘦,却很有力。在她意识彻底模糊之前,她听见魏无羡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那个声音里带着一点她熟悉的慌乱,像很多年前他在云深不知处偷吃她的桂花糕被抓到时那样。

"阿姐!"

她想回答他:没事,姐姐在。可她发不出声音了。

昏沉的黑暗像温暖的水一样将她包裹起来。最后的意识里,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被轻轻握住了,那只手冰凉,可握得很紧,像是怕她消失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