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商业街

大巴还没发动，影奇就和伏加林一起下了车。带队老师听他们说了情况后，没有多问，只让两人注意安全，随时保持联系。影奇在路边拦了辆出租，报出商业街北口联勤岗的位置。车子穿过正午拥挤的车流，沿路都是挂满国旗的灯杆和成群结队的游客。司机开得很慢，嘴里念叨着国庆的生意比去年好。影奇坐在后座，眼睛一直望着窗外。伏加林没怎么说话，只在中途问了句：“祥泰和马达佳那边严重吗？”影奇说：“还不清楚。但人被扣在岗亭，应该不是小事。”

商业街北口比三号地铁站更乱。出租车在路口就被交通管制拦下。影奇和伏加林下车步行，沿街的商铺门口全是人。卖气球的、发传单的、举着自拍杆的，还有推着婴儿车左躲右闪的。商业街的喇叭声和人群的喧闹混在一处，吵得人耳朵发木。两人穿过半条街，才看见联勤岗的蓝白色岗亭，门口拉着隔离带，旁边停着一辆巡逻车和一辆警用摩托。

影奇走到岗亭前，向门口的值班辅警出示了证件。对方看了一眼，又用对讲机问了两句，才拉开隔离带放他们进去。岗亭里面空间不大，靠墙是两张临时办公桌，旁边一张长椅。祥泰坐在长椅一端，正低头喝水。马达佳坐在另一端，手肘搭在膝盖上，耷拉着脑袋，连影奇进来了都没抬头。

“怎么回事？”影奇走到他们面前，先把马达佳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脸没伤，手上缠了两圈纱布，指节处有些渗血。祥泰衣领有点歪，袖口沾着灰，好在人也没大事。

祥泰抬了抬眼，说：“先坐。等会儿治安大队的人过来，还要再做一份笔录。”

影奇便和伏加林在旁边的塑料凳上坐下。祥泰把水放下来，开始讲。

事情发生在上午十一点前后，商业街北口人流最大的一段。祥泰和马达佳当时跟着片区两个辅警，在北口东侧的移动警务台旁值守。一开始没什么异常，突然就听见摊子被掀翻的声音。斜对面一个卖鲜榨果汁的小摊被人一脚踹翻，塑料杯和水果滚了一地。一个年轻男人从地上爬起来，又朝旁边卖糖葫芦的摊子撞过去，动作大得很不正常。他两只眼睛通红，额角青筋鼓着，嘴里不断发出含混的叫声。周围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又扑向一个背对着他的中年女人，抓着人家衣服就往地上掼。

“我和马达佳跑过去，我先喊话，他不理。马达佳上去抱他，他一口咬在马达佳手背上。”祥泰说，“很用力，隔着手套都破了。后来是马达佳把他摔在地上，我按住他的头。旁边人帮忙才压住。”他语气很平，但描述得很细。旁边马达佳把脸埋得更低。

“他像疯了一样，根本不像正常人能有的力气。”马达佳闷闷地说，“我摁他胳膊，他硬是能挣开，后来我又加了个锁，才把他别死。”他说着，抬头看了看影奇，“我这次没先动手。是他先咬我。”

“知道。”影奇点点头，“做得好。”

祥泰继续说。控制住人后，那人很快开始呕吐，脸色发白，整个人像被抽空似的，从刚才的狂躁一下子变得瘫软。旁边一个被撞倒的中年妇女也开始说头晕、心慌，后来被送去医院。祥泰在地上发现了那个打碎的深色小瓶。瓶子就在男人刚才起身的位置，旁边还洒着几滴液体。瓶身像某种滴剂或药剂瓶。他当时觉得不对，立刻让带班辅警拉上隔离带，把现场围起来，又找来证物袋，将碎片和残留液体收了进去。

“我留了一点照片。”祥泰拿出手机，翻出几张照片给影奇看。照片上，深色小瓶的碎片在地砖上发着暗光，瓶底还残留着一小汪近透明的液体。像素很好，颜色也算清楚。影奇把照片放大看了看，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伏加林问：“是不是只是某类兴奋剂？”祥泰摇头：“不像。味道不对。我也说不上来，有点合成芳香味，但和普通酒精、香水或者口服液不一样。”他说“不一样”时，语气很笃定。伏加林知道祥泰平时不轻易下判断，便没再问。

又过了一会儿，治安大队的人到了。带队的是个年轻民警，和彭警官不是一个片区。他先给祥泰和马达佳做了笔录，又调了商业街的监控。影奇站在旁边，偶尔补几句。等笔录做完，对方又和学校带队老师通了电话，最后说：“你们可以先回，后续如果需要再配合调查，学校这边我们会联系。”

影奇问：“那个打碎的小瓶，走什么流程？”对方说：“已经报给了城北刑侦技术科，等他们初检。具体结果出来时间说不好。”

从联勤岗出来，天已经有些阴了。太阳躲在云层后面，光线变得发灰，街上的人没少，反而因为到了午饭时间，更多了。影奇看了一眼时间，让伏加林先带祥泰和马达佳回车上休息。他说自己再去转转。伏加林看了他两秒，说：“你小心。”影奇点了下头。马达佳还挂着一张脸，影奇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打得没错，别垮着。”马达佳“嗯”了声，终于笑了点。

等他们离开后，影奇走到联勤岗旁边，给老刘打了个电话。等了快半分钟，那头才接通。影奇简单把商业街的事说了，又提到三号地铁站的事。老刘听完，安静了几秒，说：“城北那边要是有了初检结果，我会帮你盯着。”顿了顿，他又说：“你人在学校，以自己安全为主。但既然碰上了，该报就报，别自己扛。”影奇说知道了。挂断电话后，他站在街边，看着眼前这片被节庆包裹得热闹非凡的商业街。彩旗、人群、笑脸、食物香气，一切都很正常。只有那个小瓶子的照片还留在他脑子里，像被什么轻轻硌了一下，没走。

晚些时候，影奇回了学校。

国庆假期的警校和平时不太一样，宿舍楼里不像上课日那样紧绷。走廊里有人抱着换洗衣物去洗衣房，有人端着泡面边走边吸。501的门半掩着，里面漏出灯来，还有马达佳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我跟你们说，那孙子咬我这一口，明天肯定青。咱这算不算工伤啊？”马达佳坐在床边，手背上的纱布已经被他自己折腾得有些散了。他一边说，一边用另一只手比划，“我摔他那一下，你们没看见，就‘啪’一下，直接放平。那会儿我脑子还没跟上来，身体先动了。”

“行了，别吹了。”伏加林从桌前回头，“你今天被扣在联勤岗的时候，脸色可没现在这么好。”他嘴上拆台，眼里却带着笑。桌上摆着从小卖部买回来的一袋冰袋，他拿起来扔给马达佳：“敷着，别明天肿成馒头。”

祥泰从上铺探下头，把一管药膏丢下来：“洗完澡再涂。”马达佳扬手接住，嬉皮笑脸地“嘿”了一声。他脸上再没了下午刚从现场回来时的那副丧气样，显然已经被几人轮番顺毛顺得差不多了。

影奇推门进去，像往热闹里又添了点火。马达佳立马转头看他：“阿奇，怎么样？后面还有我们的事没？”影奇把门带上，坐到自己床边，说：“没你们的事了。不过，我打算申请跟一下。”他看着三个人，“国庆反正不上课，我们又是发现人和当事人。跟着学学，不算浪费假期。”

马达佳第一个坐直：“能吗？警校生还能跟进案子？”他眼睛又亮起来。祥泰也看过来。伏加林没急着说话，只等影奇往下说。影奇点头：“我写过申请书，待会儿再给老师打个电话。能不能批，明天才知道。”他说着，从抽屉里取出几张信纸，坐在桌前真写起来。伏加林走到旁边，看了一会儿，说：“要不要我帮你补一份班委推荐？”影奇抬头，想了下，点头：“行。你写完我给老师一起发。”祥泰也下来了，说：“我整理一份现场观察记录。下午的细节我可以再补。”马达佳从床上翻起来：“那我呢？”伏加林头也不回：“你负责别把纱布拆了。”

影奇把申请书写得很快，字迹端端正正，最后两段写的是申请理由。他写了两个：一是国庆期间在校，时间相对充裕；二是想借这次经历积累实践认识。他没在“实践”前面加什么“基层”或“一线”之类的字眼，但读起来反而更实。写完后，他拍了个照，发给班主任。电话打过去，响了几声，对面接起来。影奇站到阳台上，声音不高，一字一句把商业街的事和自己的申请说了。夜风把他半句话吹散了。班主任听完，没立刻答应，只说会和学校报一下。影奇说谢谢老师。挂断电话后，他靠着栏杆站了会儿，看宿舍楼下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晚上准备睡觉时，四人群里正热闹。马达佳发了一串表情包，内容全是他今天“大战狂徒”的脑补图。祥泰跟在后面纠正，说对方是精神异常，不是狂徒。马达佳回了个“精神狂徒”。伏加林发了张打码的群公告截图，写着“请勿在群内传播不实信息”。影奇看笑了，顺手回了个“睡了”。他把手机切出群聊，单独给路秋镡发了消息。

“今天商业街北口有人突然发狂打人。我和伏加林在地铁站，祥泰和马达佳第一时间把人控住了。现场留了个打碎的小瓶，疑似情况不简单。人没事。”他写得很短，只说明经过。消息发过去后，路秋镡很快回了个“我天，你们国庆也太精彩了”。

影奇没再回，只看着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两次，又熄了。过了几秒，路秋镡发来一条：“早点睡吧，明天我帮你去问问那瓶子里是什么。”影奇回了“好”。他按灭手机，房间里已经响起了马达佳沉沉的鼾声。祥泰的床头灯还亮着，光从上方落下来，在影奇的床尾铺了一小块。

他翻了个身，慢慢闭上眼。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