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凛尊警校

影奇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在房间里拉出一道明亮的斜线。

他看了眼时间，比预期多睡了半个小时。昨晚是开学前最后一晚，他原本计划早点休息，结果趴在床上看警务战术教材，越看越清醒，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不过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做梦，也没有被自己的翅膀压醒。醒来时被子整整齐齐地盖在身上，肩胛骨处的皮囊安安静静闭合着，没有任何要造反的迹象。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做了几个拉伸动作。手臂上举，肩胛骨后收，翼根处的肌肉随着动作轻微牵动，但没有翅膀要弹出来的意思。很好。看来昨晚睡前反复在脑子里给这对翅膀做“今晚老实点”的心理暗示起效果了。

影奇洗漱完毕，把前一晚收拾好的行李重新清点了一遍——行李箱、双肩包，外加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杂物袋。最重要的几样东西都放在双肩包最里侧：警察证、立功受奖证书，还有那枚还没拆过封的银色四角星花。他拉开拉链确认了一眼，金属在灯光下闪过一道细光，又被他重新收好。

至于克伦赫给的那本旧训练笔记，他塞在了行李箱的底层，用几件换洗衣服裹着，边角没有折痕。

洗漱完换好衣服，影奇走到客厅时，特里杰已经在餐桌旁等他了。桌上摆着两碗粥、几碟小菜和一屉还冒着热气的包子。早餐简单但扎实，像他从小到大每个重要日子前的惯例——考试、比赛、开学，特里杰都会早起给他做一顿。今天这顿饭父子俩吃得不紧不慢。影奇没问学校的事，特里杰也没叮嘱什么，只在夹包子的时候说了句“多吃点，在学校吃不到家里的味道了”。影奇嗯了一声，又夹了一个包子。吃完早餐，特里杰把碗筷收进厨房，影奇回房间做最后的检查，确认窗户已锁、床头柜的抽屉已上锁，然后把背包背上，行李箱拉杆拉出来，走到门口换鞋。

车门打开，行李放进后备箱。影奇坐上副驾驶，把双肩包抱在怀里，隔着包感受着最里层那几样东西的轮廓。车子驶出小区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家里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阳台上的几盆绿植在晨风里轻轻晃了晃。克伦赫送的绿萝长得比他上次回家时茂盛了些，藤蔓已经快垂到栏杆外了。

洛萨城秋天的早晨，天朗气清。从家到凛尊警校的路上没怎么堵车，特里杰开得比平时慢，大概是想让影奇多看看窗外。街景从熟悉的居民区变成商业街，又变成绿化带和成片的白杨树。过了三环后，道路变宽，两旁的建筑逐渐稀疏，远远能看到凛尊警校的围墙——灰白色的高墙，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嵌着一枚金色的圆形校徽，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斑。

特里杰的车牌警校没人不认识。门卫远远看到车驶近，早早地抬起了横杆，站得笔直敬了个礼。车子从正门驶入，沿着一条两侧栽满银杏树的直道慢慢往里开。树上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落在路面上像铺了层薄薄的金色绒毯。影奇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带着桂花香的凉风灌进来。警校的风和他想象中差不多，干净、清冽，混着一丝远处操场上飘来的尘土味和哨声。

车子在宿舍楼下停稳。影奇刚推开车门，就看见一个穿着深色行政夹克的男人从楼前台阶上走下来。是凛尊警校校长，和克伦赫有旧交的那位退休高级警督。他头发花白，身形却硬朗，脸上的笑容沉稳和蔼，手里提着一个还没拆封的保温杯，杯子上缠着一圈深绿色的防滑套。影奇在高中毕业典礼的照片里见过他，真人比照片里更精神些。

“来了。”校长先跟特里杰点头致意，然后看向影奇，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成长的欣慰，“恢复得不错。先把东西搬上去吧，我让人把宿舍安排在了北区三栋五楼，安静，适合你。”

影奇正要道谢，校长又补了一句：“五楼也好，平时上下楼就当体能训练了。”

特里杰打开后备箱开始往外拿行李。影奇要帮忙，被校长摆摆手拦下了：“你身体刚恢复，别抢着拎重的。让你爸搬，当爹的这时候不干活什么时候干。”他说着弯腰拎起一个袋子，动作利落得很。影奇看了看，到底还是从后备箱里抢出了一只双肩包背在身上。三个人分两趟把行李搬进宿舍楼。现在是上课时间，楼道里很安静，没几个人。

五楼走廊尽头的501室，门开着，楼长阿姨刚打扫完整个楼层。

与此同时，教学楼里，上午最后一节课。马达佳的肚子已经叫了第三次。他趴在课桌上，下巴垫着叠起来的手臂，侧头看向坐在旁边的祥泰，压低声音问：“还有几分钟下课？我快不行了。”

祥泰正低头记笔记，连头都没抬，只在纸页最下方写了几个字，用笔尖敲了敲桌面。马达佳伸长脖子看了一眼，上面写着“还有二十分钟，别动，教导在后门”。他立刻把脑袋缩了回去，挺直腰板假装在看黑板。过了两秒又小声补了句：“那中午吃啥？食堂一楼还是二楼？我听说二楼新开了一家卤肉饭窗口，咱们下课冲不冲？”祥泰用气声回了句：“冲。你先想好怎么不被班长发现我们上课开小差。”马达佳偷偷瞄了一眼坐在前排的伏加林——这位马犬班长正端端正正地听课，后脑勺都透着一股子“全班靠我撑纪律”的正气。

他吞了吞口水，决定下课铃响之前不再说话。

距离下课还有五分钟时，班主任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他朝讲台上的任课老师抱歉地点了点头，然后向伏加林招了招手。

伏加林起身时，全班的目光都跟着他往外移了一瞬，伏加林走之前，回过头用气声朝马达佳喊了句：“帮我带份热卤饭”，声音压得很低。马达佳抬头，朝他比了个口型：“好。”然后目送伏加林快步走出教室。

走廊外的风比教室里凉快，阳光从东侧窗户斜斜地打进来，把伏加林的影子拉得很长。班主任带他走到廊杆旁，先张望了一下左右，才压低声音开口：“你还记得咱班上那个一直请假的学生吧？”

伏加林想了想，点点头：“记得，叫影奇，刚好是我们宿舍的。他的床一直空着，我们几个还猜他是不是不来了。”

“原来在你们宿舍，那正好了。”班主任面露喜色。

说实话，伏加林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影奇，印象并不好。凛尊警校是什么地方？全洛萨城最顶尖的警察培养机构，开学第一周就有新生因为体能跟不上被约谈，第二周就有人因为内务不合格被罚跑了整整一个中午。在这里，时间就是铁律，训练就是日常。而这位室友从开学起就一直在请假，连面都没露过，这让伏加林心里多少有些犯嘀咕。身体不好就别来凛尊。这句话他憋了快两周，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但他心里一直这么想。

班主任似乎也看出了他的情绪，顿了顿，继续往下说：“你是班长，有些事情我得给你讲清楚。影奇同学身体不好——”

伏加林在心里接了句：身体不好还来凛尊，这是怎么被录取的。

“他在执行一次大型抓捕任务时，为了掩护突击队员，胸口中枪，重伤入院。现在才勉强从病床上下来。”

伏加林内心的嘀咕戛然而止。他原本微微垂着的头抬了起来，眉梢轻轻一跳。

老师看着他，缓缓把话说完：“那次行动，他参与侦破了一个跨境人口贩卖集团，直接帮助解救了几十个家庭。具体案情还在保密阶段，细节我不能多说。但他今天能来学校，是很多医生和领导反复评估后的结果。我希望你和舍友能多照顾一下他，不说别的，至少让他安稳地把日子过起来。”

伏加林不自觉地站直了身体。他心里那点偏见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灭，连带着烧起来的是另一种情绪——不是同情，是敬佩。几十个家庭，被一个和他同龄的人拉了回来。不是电视里演的，不是纪录片里拍的，是活生生发生在自己室友身上的事。

“保证完成任务，老师。”伏加林说。声音很稳，带着一种完全发自内心的郑重。他甚至在“保证”两个字上格外加了点力气，好像这不是一句客套，而是他当上这个班长以来，接过的最认真的一次托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