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知道鼠妇吗?”
午后的阳光打在了男孩稚嫩的脸上。
他摇晃着小小的脑袋,说:“不知道,那是什么?”
“你猜呀,”男孩眼前的那个女孩泛着神秘的笑容,对他说:“放学后,我带你去看。”
“好啊!”
男孩被勾起了好奇心,想要放学的冲动溢于言表。
他盯着钟表,此刻的他根本无心听课。
黑板上的钟走的很慢,只有三节课的下午竟显得如此难熬。
他闭上了眼。
再次睁眼,已是傍晚时分,太阳渐渐落下。
女孩拉着男孩的手,往山上跑去。
他们跑的很快,溅起的淤泥染黑了他们墨白色的鞋子,染黑了他们粗布制的裤子。也许今晚,他们难免会被父母责罚,但此刻的自由冲淡了心中的顾忌,这是孩童的天真。
他们就这样在山上跑着,远离了学校,远离了家园,远离了地面,他们好似雄鹰翱翔于天际一般,奔跑在坑洼的山间。
不一会,他们就上气不接下气得喘着粗气。
尽管再怎么想要翱翔,可身体终归还是个孩子。
女孩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块小石板,说:“你去抬起它,你就知道鼠妇是什么了。”
男孩也没多想,就用尽全力去抬起石头。
“啊!”
底下尽是些密密麻麻的小虫子,有多脚的蜈蚣,软绵绵的蚯蚓,还有超恶心的毛蜘蛛!
男孩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身体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天哪!太恶心了!
男孩还沉浸在刚才的恐惧中,却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坐在了泥潭里。屁股蹲上沾满了泥巴。完了,这下完了,回去后肯定会被骂的。
“看到那些黑黑的,像迷你穿山甲的虫子了吗?那就是鼠妇哦。”
“咦——真恶心。”
“嗯,确实恶心,居然会喜欢黑暗。”
男孩愣了一下,思考了一会。
“有可能……他们只是不得不身处黑暗里呢?也许他们其实很向往光明,却因为某些原因而不得不躲避着光……”
六点半的闹铃响起。
男人用手遮住了自己的半边脸,揉了揉眼睛。
“嘶——真是个奇怪的梦……好像以前经历过。”
他想起了童年教室黑板上的钟,以前的他总觉得那个钟走的很慢,可就是这样的一个很慢的钟却带走了他的童年。
他翻过身去,看了眼电子钟。
“六点半了啊……再睡半个小时吧。”
再次醒来时,已是七点整了。
刚刚才朦朦胧胧的黎明,现在已经完全明亮。
他从床上爬起,因为是盛夏,他并没有穿上衣,只是穿着一个长裤,裸露的上半身隐隐约约有腹肌的轮廓。
他来到了浴室,镜子面前,杂乱的头发,睡眼惺忪的模样,略显苍老的法令纹,还有邋遢的胡渣。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怎么这么油腻?”
他从架子上拿起了刮胡膏抹在脸上,用那把陪伴他四年的剃须刀剃掉了脸上的胡渣,随后又摸出了洗面奶。
他的皮肤并不好,哪怕只有一天没洗,脸上就会冒出很多的油,而且鼻子上还长有黑头。他很苦恼这一点,他费劲心思却始终拿这些长在鼻梁上黑点点没有办法。
一顿洗漱后,他又照了照镜子。
“嗯,真他妈帅。”
他从柜子里拿出了一袋狗粮倒进了一个小小的塑料狗盆里。
“柯柯,吃饭了!”
一只橘毛白肚皮的短腿小柯基,吐着棕红的舌头,扭着它的圆屁股从房间里跑了出来。
他看着正在狼吞虎咽的柯柯,用手抚摸了它毛茸茸的后背,是那样的温暖,让他感到了幸福。
他很爱动物,他觉得生命是种很奇妙的存在,他从小到大,甚至连一只蚊子都没有打过,因为只要一想到蚊子吸血也只是为了它们的孩子,心中就总会油然而生出一股敬畏之心。
他走到厨房,去煎了个荷包蛋。打开罐头,往面包上抹了点草莓果酱,再搭配点牛奶,早饭就算完事了。
他穿上一件白色便衣,简单的穿上了一双跟他并不怎么搭的鞋子,就准备出门了。
他打开门,回头看了看这间温暖的家。
这是栋双层独栋的房子,当初他贷了重款才买下来的房子。
而他也是直到前些日子才还清这债务。可能是“无债一身轻”的心理作用吧,他对这房子是越看越欢喜。如果能有个女人,那就更棒了!
本就愉悦的心情,外加上今天有个重要的合同,如果谈成了,那可是前途无量啊!
他在无形之中感觉到光明的未来在向他招手。
绿叶青树上的知了在为他歌唱,蓝天白云下的飞鸟在向他喝彩。
他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出了家门,去拥抱着美好世界。
他躺在了办公椅上,捏了捏自己的鼻梁,长期面对着电脑使他的眼睛有些许酸涩。
他起身决定去泡一杯咖啡。
“那个……不打意思,打扰一下。”
他被一个女人叫住了,他看了看那个女人,是他的一位同事。不过看她面露难色的样子,很显然,是遇上麻烦了。
“嗯?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那个……那个……真的很不好意思,我的手机找不到了,不知道能不能麻烦接一下你的手机,我打电话找找。”
“哦,当然可以。”
他把他的手机解了锁,递给了她。
他就是这样有求必应的老好人,这是他们公司里的公知,当然他也会拒绝,但绝大多数都是拒绝男性,因为他很尊重女人,甚至觉得帮助女性是身为一个男人的责任!
“天哪……天哪!大家快看啦!看看我在这个人的手机里找到了什么!”
他端咖啡的手突然颤抖了一下,触电般感觉席卷了全身,他抬头望去,是刚刚借他手机的那个女人。
“是反人类的漫画图!而且!而且还是肢解女性的!天哪,太恶心了!真的是太恶心了!”
她高举着他的手机,喊话声已经吸引了全公司人的注意。
“天哪!天哪,这都是些什么啊!呕,这完完全全就是对我们女性的不尊重啊!而且啊而且啊!他说不定就在某些不知名的角落里虐待过小动物呢!”
底下的同事们也开始议论纷纷,当然,谈论更多的都是些女同事。
“不会吧……这么恶心。”
“是啊,真看不出来他会那种人。”
“确实啊,他前天还帮我搬过东西呢。”
“哎?是吗?说起来上个星期我上公交忘带钱了还是他帮我垫付的呢。”
“虽然话是这么说,肢解什么的还是太可怕了,真没想到他居然还有这种倾向。”
“是啊是啊,真的好恶心啊,他绝对是个心理变态,下次再也不要跟他扯上关系了,指不定他会把我们怎么样。”
“是啊是啊。”
公司里的辱骂声越来越多。男人的手颤抖的越来越厉害,他的拇指不断揉搓着自己的拳头,手心的汗水止不住的流,本就油油的脸在汗液的作用下开始闪闪发亮。
他纠结了很久,但还是开了口。
“不……不是这样的,”他眼神恍惚,用颤抖的声音,嘶吼着,“我只是……只是单纯的觉得,觉得这些画作都特别的艺术,它们的分镜,作画风格,都……都特别富有,想象力,而且……而且……其实……其实我只是单纯的被这些画激发了……激发了‘死亡快感’而已,真的……真的没有别的意思,我是分的清现实和虚幻的,我其实真的很尊重女性的!”
“切,少假惺惺的骗人了,你说出这话有谁信?谁知道你做的那些事情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指不定就是为了博取我们的好感,好把我们骗上床罢了。”
底下的人又开始议论起来。
“天哪,那倒是真的有可能。”
“对啊,万一真的是为了博取我们的好感……”
“嗯,而且他还有那种倾向……”
“咦——真的太恶心了,简直就是个人渣”
“对,就是个变态人渣。”
他没有再说话了,他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他先前的话,句句属实没有半句假话……他是真的打心底的尊重女性热爱生命,同样的,也打心底的喜欢那些反人类的画作。他是如此的矛盾,但他已经做不出任何解释了。公司里的辱骂声快要将他淹没。他发现,人们根本不会在乎事情的真相,他们只想知道自己想知道。
他朝着那个女人走去。
“你是怎么找到这些图片的?”
“切,不就放在你的手机里面嘛,我一拿过来就看到了。”
他知道那是谎言,因为他为了藏住这些漫画,刻意把它们放进了自己的私密相册里。但他已经无力争辩了,他只想把手机拿回来,然后离开这个充满骂声的是非之地。
他躺在办公椅上,揉了揉自己的鼻梁。被公司里的人仇视了一天的他早已经失了生气,他就像一个木头木讷在了电脑前。
人前赴后继的离开了。空荡荡的办公室只有他一个人。
他感到有些迷茫,不真实。
他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甚至连重要的合同也搞砸了。
他拿出了手机,刷了会网络。
《震惊!某百强公司员工竟有非人类的癖好!》
《某百强企业员工居然喜欢虐待生物!有人呼吁应当曝光!》
《流浪动物竟惨遭肢解!凶手竟是某百强企业的员工!》
他立刻惊起!这都是怎么回事!上面所说的员工竟然写着他的名字!而且还挂着他的照片!真是越来越离谱了。
他眼前一黑,身体摇晃了一下,差点就没昏过去。
“我太累了。”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在回家的路上,路上的行人无不例外都认出了他。他们有的露出了鄙夷的表情,有的低声咒骂着,更有甚者向他吐了口唾沫。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在社会上爆红。他太累了,真的太累了,他只想回到他温馨家里,躺在软软的床上美美的睡上一觉。
夕阳缓缓沉入地面,最后的曙光是格外的耀眼。
他的眼睛突然被一到强光刺激。他抬起头,看到了熊熊烈火。
是来自他家的方向。
“大家快来啊!这就是那个人渣的屋子!大家快丢火烧了他的屋子吧!这种人渣就不配在这个社会上生活!”
“是啊是啊!这种人只会危害社会!”
“对啊!这种人就不配活着!不尊重生命的人就应当受到‘正义’的制裁!”
似乎真的有不少人,被那些领头者所呼吁,朝着男人的屋子里丢着火把。
男人站在了原地,露出了极度扭曲惊愕的表情,但令他恐慌并不是他的房子,而是他的房子里还有柯柯在里面。
“不……不……不!柯柯!柯柯!”
他就像疯了一样冲入了火堆,再次冲出来时,手里紧紧的抱着一只短腿的小柯基。
“哎,你看那不是今天新闻上说虐待流浪动物的那个人吗?”一个路过的女人指了指那个男人,问着与她同行的朋友,“他刚刚好像从火灾里就救出了一只狗哎。有没有可能是我们误会了他呢?也许他没有网上说的那么坏。”
“你呀就是太单纯了,所以才容易被骗,这一看就是演戏啊,指不定他请的摄影师就在人群里,然后好发到网上来洗白自己呢。切,有的人自己心黑,还想着洗白,可拉倒吧。”那个女的浓眉大眼,嘴上抹着红如鲜血的口红,超浓的妆面只能用“妖艳”来形容了。
“啊,还是你看的透啊。”
“哼哼,身在江湖上,多留个心眼吧,这种人多了去了。行了,别管这个人渣了,我还要去蹦迪呢。”
“太好了,柯柯,太好了,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把自己的头埋进了柯柯毛茸茸的背里,暖暖的,让他感到格外的温暖。他的眼泪一滴一滴的落了下来,真的太不真实了,可这一切有都是确切的事实。
他把脸完完全全埋进了柯柯的背,泪水侵染这它的皮毛,他真的太累了。
身边的唾骂声变得越来越多,似乎所有人都觉得他是要加害他手上的那个可爱的东西。
骂声,唾沫声淹没了他。更有甚者直接动手从他手中抢夺柯柯,企图“拯救”这只小东西。
他意识到,他不能再停留了。
“对不起,柯柯,我不能留你在我身边了。”
天已经暗淡,他龟速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人群异样的眼光开始让他畏惧光芒。他想躲在黑暗里,像一个鼠妇一样。
终于来到了目的地,是他将柯柯带回家的地方——他常光顾的宠物店。
“欢迎光临……”
女店员打量了他,面露恐色,显然是认出了这个“人渣”。店员一把夺过柯柯,便转身向店内走去,她一边走,一边“安抚”着柯柯,嘴上挂着的是刚刚“救下”一只生灵的自我满足的笑容。
男人看见了柯柯不舍的表情,他根本就无可奈何,因为他已经不能把他留在身边了,一刻也不能了。他很想哭,但已经哭不出来了,干涸的河流是怎么也挤不出水的。
他真的太累了,他想休息了,他想回家了,可是现在的他哪里还有家啊!
饿得直叫的肚子使他开始怀念早上的面包,明明很平常的东西竟在这一刻显得遥不可及。
他摇了摇头,走到街边的小巷子里。
他想躲在黑暗里。
他蹲坐在一个垃圾桶傍,融入到了黑暗之中。
巷口的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杂乱无章的脚步以及人们交谈的欢声笑语,充斥着他的耳膜。吵闹!
他双手抱头,双臂死死的挤压着他的耳廓,胸口像撕裂一般疼痛着,他快要喘不上气了。
他想屏蔽掉一切声音,却听见黑暗潮湿的巷子深处传来了咒骂声。
“真他妈该死的,今天跟人干架居然输了。”
啊,原来是三个混混。
“大哥,你也别生气,今天输了,纯属意外。”
“你他妈还好意思讲,就你他妈的最怂,老子上去一打三,你就在边上看戏?昂?你别惹我不高兴了,我一会可还要找几个妞来消消气呢!你若把我兴致弄没了,可别怪我不认兄弟了。”
“是是是,大哥说的是。”
“哎,大哥,你看那里是不是有个人啊?”
“嗯?哪儿呢?黑漆麻黑的。”
“那呢那呢,那个垃圾桶旁边。”
“嗯?嘶,好像还真是个人。”
“咦,好像还有点眼熟……”
那个叫被唤作大哥的人拿出手机看了看。
“卧槽,这不是那个肢解狂魔吗?”
“嗯?什么肢解?”
“来,这是我在黑网上找到到我资源。”
领头的人把手机递到了另外两个人的眼前,点开了视频,一只嗷嗷待哺的幼犬被绑了起来,随后一个人拿着个锯子走了出来,一声犬类幼崽的惨叫声后……鲜血横飞。
“呕……他妈的,老子晚饭全吐出来了。”站在边上的人扶着墙,抹了抹嘴角吐出来的胃酸。
“真没想到竟然遇上了这样的变态。”
“可是大哥,这个视频的人根本没露脸啊,甚至连头都没录到。”
“你傻啊,录了脸要是被警察逮到了不就蹲局子了吗。”
“也是哦。”
“你看那个人的衣服,是不是跟面前的这个人很像?而且今天网上传的沸沸扬扬的‘肢解狂魔’。分明就是他。”
混混走到男人面前,揪着他的头发,把他的头拎了起来仔细打量了一番。
“对,就是他,跟网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男人眼神空洞,他很清楚那个视频上的人不是他,但他已经不想再做任何解释了,此刻的他只想吃上一片被草莓酱涂抹的面包。
“兄弟,你也别怪我们几个不人道,主要是打架输了,气没处撒,而且你应该也知道,你做的那些都不是人干的是……我们打你一顿不过分吧。再说了我们本就是在替天行道啊,这是正义啊。小的们,给爷打!”
心里的空虚战胜了肉体,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为什么会这样?他不知道,他已经无法思考了,任由这狂风骤雨般的重拳打在他脆弱的肉体上。
“呼~解气!小的们,走,爷今天心情好,请你们去玩妞。”
“大哥大气呀。”
人走远了,男人蜷缩在黑暗的巷子里,远远望去,真像一个令人恶心的鼠妇一样。
他的眼睛肿了,左手臂膀骨折了,右腿也断了,浑身的淤青也开始疼了起来。他想回家……可他已经没有家了。
他站在了大厦的天台上,楼下万家灯火,亮如白昼,晃得他一阵恶心。他讨厌光,打心底的讨厌。
晚风吹过了他破败的身体,他太累了,他该休息了。
他纵身一跃,竟天空中飞翔,光芒驱散了黑暗,他在蓝天白云下遨游,他是如此的自由!像大海里的鱼,像草原上的骏马。他好似雄鹰翱翔于天际一般,坠落在鳞次节比的大厦之间。
他笑了,笑的像个孩子一样。
随着重物落地的声音,伴随女子的尖叫声,鲜血四溅。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恍惚之间,他听见了两个孩子在淤泥地里奔跑的脚步。
“咦——好恶心啊,居然会喜欢黑暗。”
“……也许他并不喜欢黑暗呢?也许他很向往着光明,却因为某些原因而不得不躲避着光……”
他就像一个鼠妇一样,身处在黑暗却向往着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