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船在铅灰色的雾中缓缓下降,落在沉雾堡正门前那片暗色岩地上。号角声已经停了,但余韵仿佛仍在雾气中绕梁不去,让整座城寨显得愈发寂静。墨长情率先踏上地面,苏砚与萧震分列他两侧,三人沿着一条以黑色巨岩铺成的宽道走向正门。门体以整块暗色合金铸造,表面覆着一层极厚的风蚀痕迹,却一不见锈蚀,二不见缺损,犹能看出当年铸造工艺的精湛。墨长情走到门前,将沧字令扣在门面上。令牌触及金属的刹那,门体内传出一连串低沉而连贯的齿轮运转声,像是极其古老的机关在漫长的沉睡后重新启动。片刻后,门缝间漏出一线暗金色光芒。厚重的正门向内缓缓敞开。
门后是一座宽敞的环形庭院。庭院地面以黑色石板铺就,中央立着一座石制灯塔,塔身顶端恰好悬着一枚拳头大小的灰色晶石,光芒极淡,却稳定得如同脉搏。灯塔四周,有几道模糊的人影正在走动。他们披着与楼苏款式相近的暗灰色斗篷,身形清瘦,目光自斗篷帽檐下投来,带着警惕,也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热切。为首一员是位老者,须发皆白,身形却挺得笔直。他腰间悬着一柄以青铜与黑铁合锻而成的短刀,刀鞘上刻着沧字盟旧徽。老者在距墨长情三丈之外停下,目光先落在他掌中那枚沧字令上,又沿令牌移到墨长情面孔上,仿佛在辨认一样只存在于祖辈口传中的东西。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沉稳:“沧字令。守心殿那一脉的传承?”墨长情没有多言,只将令牌微微转了转,让那道金色纹路在雾色中亮得更加清晰。老者看着那道光,喉头动了动,随即缓缓弯下身,朝墨长情行了一个极为古老而郑重的礼节:“沉雾堡末代守将沈渊,见过持令者。这一礼,替沉雾堡自初代盟主以来两万年间所有仍在等待的守部,还清了。”
墨长情没有托大,上前两步虚扶起老者:“前辈不必如此。”他顿了顿,“沉雾堡还留有旧部?”沈渊摆了摆手:“严格说,已谈不上‘旧部’了。两万年太久,最初的北境旗军早已各自散去或凋零。留在堡中的,只有镇守一脉的后裔代代相传,守着灯塔、守着门、守着当年盟主留下的一句话。”墨长情问:“哪句话?”沈渊抬头,目光落在灯塔顶端那枚灰色晶石上:“守到持令者归来之时,若灯塔亮起,便引他至‘北望台’。”他说,“北望台在沉雾堡最深处。那里封存着初代盟主留给持令者的最后一件东西。”
墨长情与苏砚、萧震对视一眼。苏砚低声道:“初代盟主在北境也留了后手?”沈渊没有解释太多,只说:“请随我来。”他引着三人穿过环形庭院,沿一条以黑石铺成的长廊向堡垒深处走去。廊道两侧的墙壁上嵌着一排排灵灯,早已熄灭,却仍以整齐的间距静静排列,如同沉默的卫兵。走至长廊尽头,一扇以暗青色玉石制成的门出现在面前。沈渊退后半步:“北望台便在此门之后。启门的钥匙,只有持令者才有。”墨长情将沧字令按在门面中央那道凹槽中。玉门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响,向两侧滑开,露出门后一间圆形的石室。石室正中没有任何器物,只有一面与整面墙齐高的巨幅壁画。画上绘着一片浩瀚的星野,星河正中有一枚以暗金色勾边的球体,周围环绕着七道银色的光环。墨长情看着那幅壁画,目光微凝,总觉得那枚球体的位置与轮廓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究竟在何处见过。
沈渊站在门口,低声说:“这幅壁画是初代盟主亲手绘成。祖辈传下的遗训是——若持令者见画,当知此星为‘沧渊旧座’,是沧字盟真正的起源之地。而七道银环,便是通往沧渊旧座的七重锁钥。每一道锁钥,都藏于一处尘封已久的名域末梢。”他看着墨长情,“守心殿下那片地脉阵纹,便是其中第一重锁钥的锚点所在。”墨长情站在壁画前,久久未动。他掌中那枚星骸之心忽然微微发热,仿佛与壁画上那枚暗金色球体发生了某种极其细微的共鸣。他缓缓开口:“其余六重锁钥,如今在何处?”沈渊声音微沉:“祖辈相传,七重锁钥分散于旧日沧字盟东西南北四境驻地中。除守心殿外,其余六处皆已落入不同势力手中,其中至少两处已明确为焚霄殿所掌控。”墨长情看着那幅壁画上的七道银环,仿佛看到一整条漫长而艰难的旧路,从两万年前的源头,一路延伸到此刻他脚下的北望台。他没有叹息,也没有退缩,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将壁画上的星图轮廓完整记入识海,随后转身看向沈渊:“北望台的消息,前辈守了两万年。如今既是持令者归来之际,沉雾堡这一代守部,可愿与我们一起走?”沈渊静默片刻,随即缓缓笑了:“沉雾堡的守部,等这句话,等了两万年。”他向墨长情郑重行了一礼,声音低沉而有力,“愿随持令者,重开沧渊旧路。”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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