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月光皎洁。长夜静谧。

烛光在窗子上映出一片橘红，也映出一高一矮两个身影，一个披发坐着，一个立于身后。

黄仁俊一手握着罗渽民的头发，另一手拿木梳顺着。罗渽民的头发散着微凉，在烛光下泛着一层光泽。

跟绸缎似的，又软又滑。

“怎么忽然想给我束发？” 罗渽民看着镜中的影子轻声问，前两天他刚去弄了个铜镜回来，不是特别好，照出的人影有些模糊。

“就是一直没见你把头发束起来啊，那么长，却总是披着，难免不方便。”黄仁俊笑笑，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在安静的氛围下，声音真的很难高起来，“我就想，你莫非是不会束？所以我来帮你啦。”

罗渽民笑笑，只短短一哼，黄仁俊却觉得那声音好听极了，仿佛通过头发感受到了罗渽民短促一笑时喉结微微带起的震动，带着无限倦意和温柔，震了黄仁俊满怀。

黄仁俊有些纳闷儿，明明自己给自己梳了好几年头发，怎么一给别人梳，还有点紧张呢？他仔细想想又不太对，他也给李狗他们捯饬过，也没有觉得怎样，所以，为什么到罗渽民这里，他就开始手抖呢？

他嘴里叼着一根红绳，掂了掂手里乌黑的长发，深吸一口气。

红绳是黄仁俊特意找来的，家里没什么好东西，黄仁俊自己用的都是灰布条，但他总觉得布条搁在罗渽民身上怎么看怎么别扭，所以翻箱倒柜，从娘的箱子里找出跟红色的细绳，那根红绳是由三股更细的红绳编成的一股，末尾还打了个小巧的结，是很精致的小玩意儿。

他一开始还怕罗渽民不喜欢，特意举着红绳问了问，不过罗渽民看见黄仁俊手里的红绳之后，脸色飞快地变了一下，眼睛里好似藏着东西一般，点了点头。

不知弄了多长时间，罗渽民闭着眼睛都快见周公了，只听身后嘿嘿嘿发出胜利的笑声，他睁开眼睛，看见的是黄仁俊露出的虎牙。

黄仁俊连着“啧”了好几声，“好看的人就是怎么着都好看！快站起来！”他伸进罗渽民的衣袖，摸出他的手把他拉起来。罗渽民看向铜镜，只见自己原本散着的头发被扎起一部分，被红绳固定在脑后，余下的依然披在肩上，不会像之前那样挡眼睛了。

“仁俊手真的很巧。”罗渽民笑着说。

黄仁俊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当即脸一热，若无其事地摆摆手，“已经晚了，我就没给你好好梳，睡吧睡吧！”他一面说着，一面背过身爬到炕上打了个哈欠。

这是又害羞了。罗渽民心说。

罗渽民也没再说什么，吹了案上蜡烛，躺在黄仁俊身边，没了烛光，月光就占了上风，透过窗子洒下来，罗渽民侧着身看了黄仁俊一会儿，看着他呼吸逐渐平稳之后，便伸手朝脑后摸了摸，捋下来一个东西，随后他平躺着，把手摊开。

借着月光，手里赫然是那根红绳。

罗渽民细细看着那根红绳，眼里晦暗分明，半晌，他紧紧握住，把红绳按在自己胸口，闭上了眼睛。

罗渽民这次做了梦，梦见还是狐狸的自己趴在门槛上，看着救下自己的那位年轻人在里屋忙忙碌碌，他的妻子坐在床沿上，手里在编着什么。

“你编这干什么？”年轻人笑着问。

“给那小家伙儿。”年轻妻子答道，“罗老爷给它系姓名牌的那根太磨了，我怕它戴时间长了会受伤。”

年轻人笑着点点头，继续把手里的碗在小桌上排开，今晚的菜格外丰盛，据说是老爷心情大好，赏给下人的。

“你先吃吧，我去叫孩子。”年轻人说着就往外走，“晚些咱们还要去偏房烧火呢。”

妻子应了一声，把编了一半的半成品放在枕旁，向桌子走去。

枕边的红绳安静地躺在那里，没编的部分散开，像极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罗渽民眼皮一热，睁开眼睛。

他兀自愣了一会儿，然后扭头看了看旁边，黄仁俊脸对着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缓。罗渽民看着黄仁俊，脑子里还有些昏沉，半晌他轻笑一声，伸手在黄仁俊的鼻尖上蹭了一下：“还装。”

话音一落，黄仁俊边皱着眉重重叹了口气，随后睁开眼睛，苦恼的看着罗渽民，罗渽民没说话，也看着他。

“你刚刚哭了。”黄仁俊说，他刚醒来不久，声音还哑着，就看见身旁的罗渽民眼角聚了一滴泪，他伸手替罗渽民擦了去，这一擦，让罗渽民睁了眼。

罗渽民闻言一愣，曲起手指用骨节碰了碰眼角：“哭了？”

“嗯。”黄仁俊依旧皱着眉，他没看见过罗渽民难过的样子，他一直以为妖都是无忧无虑的，不会因为什么而显露情绪，更不会……哭。可昨天他听了罗渽民的故事，又觉得很难过，原来世间万物，只要有心的，心里就一定会藏着什么人。

于黄仁俊而言，是爹娘。

于罗渽民而言，是那位恩人。

“做梦了吗？”黄仁俊问，“我一般难过都是因为做了噩梦。”

“不是噩梦，是个很好的梦。”罗渽民说，“有人给我做礼物。”

“真的啊？是什么？”

罗渽民想了想，道：“忘了。”

“怎么会忘了？”

“因为到最后我也没收到那个礼物啊。”罗渽民说，他看着黄仁俊笑笑。

黄仁俊白皙的脸因为刚睡醒的缘故脸颊还泛着红，看着乖极了：“没收到？”

“是那恩人的妻子做的，可是还没等交到我手里的时候，他们就不在了。”

黄仁俊一愣，直觉告诉他不能再往下问了，罗渽民能告诉他这些，说明信任他，这已经让黄仁俊觉得感激不尽了，他没有挖掘人家伤处的毛病。他一骨碌坐起来，“不说了不说了，起床起床起床，我饿啦！”

“等等。”罗渽民道。

黄仁俊动作一停，歪着头看他：“嗯？”

只见罗渽民笑着摊开手，提着昨晚扎头发的那根红绳在黄仁俊眼前晃了晃：“你还没帮我梳头发呢。”

“你没学会？”黄仁俊问。

罗渽民耸肩。

“我以为你一学就会呢！”黄仁俊接过绳子“啊”了一声道，“终于找到渽民你学不会的事情了！”他说完就先下了床，以致于没看见身后罗渽民那双促狭的双眼里含着一丝得逞的意味。

“我手笨，这种活儿总是学不好的。”罗渽民跟着他下来，坐到椅子上。

白天的光要更亮，铜镜里的模样也照的更清楚。罗渽民可以清清楚楚看见黄仁俊抿着嘴叼着红绳专注的样子，长而密的睫毛低垂着，由于要向下看，整颗脑袋都微微下低，衬的黄仁俊脸更小，罗渽民看着看着，眼神就愈发幽深。

黄仁俊这回把罗渽民所有的头发攒成团都束在了头顶，又从娘留下的首饰箱里挑了根玉簪卡上。这样的发型露出了罗渽民颀长的脖颈，在黑衣的衬托下更加素白。

黄仁俊一时看呆，随后又是一阵——“啧啧啧啧啧啧啧啧”，虽然给罗渽民束发时用的东西都是娘的，但放在罗渽民身上却不显女气，相反衬出了一种贵族气息。

脸啊！脸蛋漂亮是多么重要啊！黄仁俊下意识在自己脸上拍了拍，匆匆给自己扎了扎头发，就打发罗渽民做饭去了。

吃过一次罗渽民的饭，就不想吃自己做的了。黄仁俊暗自腹诽。

哪怕自己做饭也可以凑合，但大师级的手艺确实流连忘返，相比之下，自己那点三脚猫功夫不值一提。

果然，好的东西使人上瘾。黄仁俊深知其中利害，悲惨的摇了摇头，就趴一边看罗大厨做饭流哈喇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