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齐旻推开了房门,便看到她背对着门坐着,自己替自己疗伤。
齐旻看着她露在外头的伤,背部有几道,她明显够不着。
「芍药,帮我上个药呗。」
「够不着啊!」
「疼死了。」
她以为是配给她的侍女进来,头没回得极说。
而齐旻试探性的一步步朝她走近,伸手接过了药瓶。
她斜批着外衫,露着肩膀,脖子上围兜的绑带随意的打了个结,随时都能掉落似的不堪一击。
他轻轻将药粉覆在了伤口上,又接过了她递过来的纱布。
可也是在这时,她发现背后之人是他,抓着衣服就往后躲了躲:
「你干什么!」
「…………..」
齐旻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的衣衫上一点一点沾染了她渗出来的血。
「出去。」
程少司下了逐客令。
但齐旻却说:
「这是我的偏院。」
言外之意:我进我家有问题吗。
「………….」
「外头都说,你其实是我的小妾。」
言外之意:更没人敢拦我了。
「放屁。」
程少司翻了个白眼。
「芍药被遣去元青屋里了。」
「不是…..为…..」
齐旻不容拒绝的直接扯回来了绷带,替她盖在了后背之上,双手停在了肩头:
「前面的….你自己弄。」
「………….」
程少司这才转过身去,在胸前打了个结。
当回过头去看时,注意到齐旻的耳根早已红透了。
「谢了。」
「你回去吧。」
程少司将衣服拉好,说。
但齐旻却没有离开,他站在原地,像是没听见她的逐客令。
屋里只剩灯火轻晃的声音,还有她方才压抑的呼吸,尚未完全平复。
程少司被他看得有些不耐,却又莫名觉得那视线……难得的不带侵略。
他的目光很安静,甚至,有点……笨拙。
「你还不走?」
她皱眉。
语气还是冷的,但比方才松了几分。
齐旻这才开口,声音很低:
「药还没上完。」
程少司一愣。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眼镜子里自己的背……
确实,还有两道伤,刚刚因为她突然转身,他没来得及处理。
她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权衡什么。
最后,还是转过身去。
没有说「好」,也没有拒绝。
齐旻走近了一步,再一步…..
距离,近得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
他伸手时,动作比方才更慢。
像是怕碰疼她。
又像是……怕碰到不该碰的地方。
药粉落在伤口上,这个伤口比方才得更深,她的肩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停住:
「疼?」
「废话。」
她声音闷闷的。
齐旻的指尖顿了顿,然后放得更轻。
几乎不像是在上药,更像是在……试探,试探她能接受他的碰触到什么程度。
她的皮肤很冷,和她的人一样。
但伤口却是热的,烫得他手指有些不稳。
「你这样……」
程少司忽然开口。
「是怕我死吗?」
她语气像在笑,却又不像真的在笑。
齐旻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最后一点药撒上去,才慢慢说:
「不是。」
「……」
「是怕你白受伤。」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不经意,可偏偏落得很深。
程少司的手微微一顿,她没有回头,却也没有再说话。
齐旻替她把纱布覆好。
这一次,他没有停在肩上,反而越过了肩头,用极快的速度避开一些不该碰的,很快收回手。
他的衣袖擦过了山间,程少司抖了一下,一些久违的感觉浮上心头。
她闭上了眼睛,她意识到了什么…..
然后快速地退开。
两人之间,忽然空了一寸。
那一寸距离,说远不远,说近却也不近。
却刚好卡在一个,谁都不敢再越界的地方。
他称职的将纱布打了个结:
「好了。」
他说。
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程少司「嗯」了一声。
她伸手去拉衣襟,动作比平常慢了一点,像是在拖延,又像是在想什么。
齐旻转开了视线,看着窗外。
夜色很深。
风从窗缝吹进来,把灯火吹得微微晃动。
他忽然开口:
「今天……你不该出手。」
语气不带责备,就只是陈述。
程少司笑了一声:
「不该?」
「那你继续跪着让他打?」
她回头看他。
眼神带着一点挑衅:
「还是说,你其实挺享受?」
齐旻沉默了一下。
然后淡淡道:
「习惯了。」
这三个字,没有情绪,却让人说不出话。
程少司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第一次认真看这个人:
「你这人……」
她皱了皱眉。
「挺奇怪的。」
齐旻没有否认。
「嗯。」
他只是应了一声。
像是认了。
程少司反而有点说不下去。
她转开视线,轻轻哼了一声:
「算了。」
「反正你爱怎样怎样。」
话是这样说,但她没有让他走,也没有再赶他。
两人就这样,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谁都没说话。
气氛却没有刚才那么冷。
反而有点……说不清的黏。
过了一会,齐旻忽然说:
「外头的话,不用理。」
程少司愣了一下。
「什么话?」
他停了一下,才说:
「关于你是我……小妾的事。」
程少司先是安静了一秒,然后直接笑出声:
「那你还敢提?」
她看着他,眼里带着明显的戏谑。
「怎么?」
「你觉得我像吗?」
齐旻没有看她。
只是淡淡说:
「不像。」
「那你还说?」
「我只是说……不用理。」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
程少司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你在解释?」
她挑眉,齐旻微微一顿,没有回答,但这个停顿,本身就是答案。
程少司眼神闪了一下,她忽然往前倾了一点,距离瞬间拉近:
「小鬼。」
她说,声音压得很低:
「你该不会…….」
她停住,像是故意不说完,齐旻终于看向她。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的眼睛。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靠近,只是等她说完。
程少司却忽然笑了,又往后一靠:
「算了。」
她摆了摆手:
「就当我疯了吧。」
但齐旻却听除了言外之意,她的心….为了他跳片刻。
但出于何种原因,她没越界。
想到这,齐旻的目光微微暗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嗯。」
他应了一声。
「你分明还没对我的脸动刀。」
他又指出。
方才长信王压根没动到什么所谓的伤口。
而程少司嗤之以鼻:
「他连你治哪儿了都不曾过问,脸治没治也不关心。」
「配当人父亲吗?」
「他不是我父亲。」
齐旻说。
「有这种家暴的爹谁认啊。」
程少司没明白他的意思。
「我是说,他不是我父亲。」
齐旻又再说一次。
「我听到了呀。」
「我也觉得他不该是你父亲。」
程少司越说越气,可齐旻笑了笑,罢了,还不是时候。
而人坐在床榻边,沉默了许久后,程少司开口:
「你……想不想习武。」
「……..呵,我能吗。」
这破身子。
齐旻心想。
「能。」
「………….」
「我会让你有自保能力。」
「我会让你拿得动刀。」
「…………..」
齐旻的呼吸顿时急促了起来,天知道他有多么渴望……
「但我有个前提。」
「…….说。」
「别乱杀人。」
「………你这可没信服力。」
齐旻道。
你也才刚杀完人呢。
「我刚那性质跟你能一样吗?」
程少司反问。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
「别因为心情起伏就草菅人命。」
「……………」
「这次…….我待久一些。」
「至少…….我要教会你射箭。」
这也是程少司最拿手的。
「击掌为誓?」
程少司问,而少年的手,迎了上来。
但一日,大半夜的齐旻偷偷又练习了会,造成劳损过度,再次诱发了顽疾。
病来如山倒,差点儿把命丢了。
程少司疯狂的压着齐旻的胸口,仰起了他的下巴,将气输进去。
当齐旻又再次能喘上气时,程少司捶了他一下:
「你干什么自作主张!」
「…………….」
齐旻记得,自己好似看到了她的面容了…….但他确实记不清了…….
也不知道程少司跟他们下了什么药,没人记得她长什么模样…….
可齐旻记得,那时…..他笑了。
笑的特别大声。
里面参杂着不甘,和自我厌弃。
他自小也是个能在宫中奔跑着穿梭无数宫门都不带喘的健康孩子…..
他也是那个能跟着父亲后头,一同骑着他的小马的健康孩子…….
可为什么他就是做不到了呢…..
他满肚子的不甘如今竟只能化为一声声凄凉的笑声…….
他甚至不能跟眼前这个他最信任的人诉说…….
「你笑什么啊!」
「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死了!」
程少司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而齐旻又笑了,她为他急了…..
不是因为他是那个将来必须坐回龙椅之人,而仅仅是因为他是他。
可这么一个让他放在心上的人,消失了好多年……
他找了她好多年……
不知她姓甚名谁,不知她模样,对她的记忆,全是一个模糊的样貌……
可当他终于寻到她时,她竟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