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校园  暖心治愈 

医务室里的温差

是喜欢吗?

不知过了多久,腹腔里一阵阵翻搅不休的刺骨绞痛终于缓缓放缓了势头,像是汹涌的潮水渐渐退去。我耗尽全身力气,才一点点掀开沉甸甸如同灌了铅一般的眼皮,朦胧视线里率先钻进来的,是医务室独有的、清淡又干涩的消毒水气味,混杂着一点陈旧木质病床的味道。

我浑身发软地平躺在冰凉的硬板床上,隔着一层柔软的棉毛巾,温热的暖水袋牢牢贴在小腹位置,持续不断的暖意缓缓渗透进皮肉深处,把痉挛带来的酸胀、抽痛感抚平了大半。旁边折叠椅上,北末整个人趴在桌边,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明显是刚刚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一瞥见我缓缓睁开眼睛,瞬间猛地抬起头,几步冲到床边,牢牢攥住我的手腕,指腹带着急促奔跑留下的滚烫温度,一双眼眶红彤彤的,声音里还裹挟着后怕的哭腔:“我的祖宗,你可总算醒过来了!刚才你疼得浑身冒冷汗,整个人都蜷缩着发抖,可把我魂都吓飞了。校医说了,是急性肠胃痉挛,铁定是你早上偷偷灌下去的冰可乐害的!我早就跟你说了少碰生冷,你偏不听。”

我虚弱地轻轻动了动指尖,下意识转动眼珠,将整个医务室扫视了一圈,房间里空荡荡的,没有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心口像是凭空被挖空小小的一块,失落悄无声息地蔓延上来。

“别四处张望啦,不用找陆烟。”北末撇了撇嘴,刻意压低音量,眼底藏不住满满的八卦兴致,凑到我耳边小声絮叨,“你是没亲眼见到刚才那场面有多轰动!篮球赛正打得火热,你突然疼到站不住蹲在跑道边,他二话不说直接弯腰打横抱起你,穿过整条挤满围观学生的跑道,全程脊背挺得笔直,脑袋始终没有低过半分。旁边几个男生凑在一起打趣起哄,他全都视若无睹,浑身的冷气场直接把所有人的玩笑话堵了回去。还有夏望呢,刚打完半场比赛,听见消息疯了似的从赛场冲过来,方才还扒着医务室的玻璃窗,探头探脑往里面望了好几回,被保安大叔提醒了两次都不肯走。”

北末的话音刚刚落下,医务室老旧的木门传来两声轻叩,节奏克制又轻柔。

下一秒,穿着沾满尘土与草屑白色球衣的夏望推门走了进来,额前的黑色碎发被汗水彻底打湿,一缕缕贴在饱满的额头上,白皙脖颈上还带着运动过后的薄红。他手里提着一只印着便利店logo的白色塑料袋,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两瓶装在保温杯套里的温热电解质水。他刻意放轻了落脚的力度,快步走到病床边,平日里总是盛满张扬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还残留着未曾褪去的慌乱与焦灼,连说话都刻意压小了音量,生怕稍大一点的动静会惊扰到虚弱的我:“南雾,现在身子舒服一点了吗?我刚打完整场比赛,特地跟教练请假出来的。校医跟我详细说了,是生冷饮品刺激肠胃引发的痉挛,我买了小米温粥,还有恒温的白开水,要不要先吃几口东西垫垫空荡荡的胃?空腹吃药会更难受。”

他蹲下身,将塑料袋里的东西一件件小心翼翼摆放在床头窄小的柜子上,修长的手指反复无意识摩挲着塑料袋的边缘,浑身都透着一股无措与局促。平日里在篮球场上肆意张扬、万众瞩目的少年,此刻连抬手探一探我额头温度的念头,都酝酿了好几次,手抬到半空中,又硬生生攥紧拳头收了回去,生怕自己的贸然举动会让我觉得不适。

我哑着嗓子轻声向他道谢,接过封口还带着余温的粥盒,用配套的小勺小口抿着温润的米粥,暖流顺着喉咙一路淌进空荡荡的胃里,驱散了一部分寒意。夏望干脆拉过一旁的矮板凳坐在床边,嘴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会儿讲刚刚篮球赛最后的绝杀进球,一会儿吐槽队友的搞笑失误,视线却自始至终牢牢黏在我的脸上,毫不掩饰眼底真切的担忧与关切,热烈又直白,如同盛夏正午毫无保留倾泻而下的阳光,坦荡得没有半点遮掩。

约莫过去了半个小时,橘红色的夕阳透过玻璃窗,斜斜切割出一道狭长耀眼的光影,又一阵干净清冽的脚步声从门外慢悠悠传来。

陆烟推门而入,早已换下了沾着汗渍的运动球衣,身上穿着一件平整干净的白色衬衫,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中部,露出线条干净的腕骨。他一只手里捏着一张对折得整整齐齐的请假条,另一只手拎着一小盒校医推荐的专治肠胃痉挛的药片。他径直走到病床跟前,没有多余客套的寒暄,微微垂落眼眸看向我,一贯清冷平淡的声线,相较之前柔和了好几个度,褪去了几分疏离的冰冷:“校医叮嘱过,后续需要坚持按时吃药,必须饭后用温水送服。晚自习我已经替你跟班主任写好了请假条,今晚不用赶回教室上自习,可以安心在这里休养。”

一旁的夏望见状,下意识挺直脊背,少年人骨子里的较劲瞬间被激发,率先开口打断他,语气带着一点不服输的锐气:“我早就提前跟班主任报备过南雾的情况了,请假的事情不用麻烦你多费心。”

陆烟只是淡淡地抬眼扫了他一下,没有半句争辩,安静地将药盒放在床头柜的另一侧,目光缓缓落在我依旧泛着青白的脸色上,视线短暂停留于我捂着暖水袋的小腹,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一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忽略的叮嘱:“肠胃刚刚缓和,接下来一周,冰饮、重油重辣的食物全部忌口,碳酸饮料也不要再碰。”

简简单单一句话,精准戳破了我早上偷偷买冰可乐的小糗事,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烧了起来,我慌忙低下头,把下巴埋进薄薄的被子里,窘迫到根本不敢抬头和他对视。先前他当众横抱起我的羞耻感再度翻涌上来,早上擦肩而过时,他落在我脸上那道清冷的视线,此刻清清楚楚地重现在脑海之中,心跳不由得乱了节拍。

北末格外通透,一眼看穿房间里微妙僵持的气氛,随便找了个要去小卖部买热牛奶的借口,轻轻带上房门离开了。狭小的医务室里,瞬间只剩下我、夏望和陆烟三个人,空气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气氛微妙得让人坐立难安。

夏望受不了沉闷的寂静,主动开口发出邀约,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等你彻底养好身体,周末我带你去新开的甜品小店,里面全都是温热的烘焙小甜品,没有一样冰的,绝对不会再刺激你的胃。”

少年人的喜欢热烈又坦荡,满心想着把所有新鲜有趣、美好的事物通通分享给我,直白又赤诚。

反观陆烟,他独自倚靠在窗边,一只手随意插进裤兜里,目光遥遥望向远处空荡荡的操场,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感,既没有参与两人的对话,也没有刻意主动搭话,仿佛置身事外。可我无意间抬头望向玻璃窗,借着落日的反光,清晰看见他的视线悄无声息地落在我的身上,仅仅停留了短短两三秒,便不动声色地转移向远方,深藏在冷淡外表之下的在意,被他死死掩藏起来,隐秘又克制。

天色一点点彻底暗沉下来,天际的橘红晚霞褪成了深灰,夏望家里打来电话催促他回家,只能依依不舍地动身离开。临走前,他反复叮嘱北末一定要寸步不离地陪着我,一步三回头,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再三提醒我记得喝粥吃药。

偌大的医务室,最终只剩下我和陆烟两个人,周遭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响。

我紧张地攥紧了身下床单的边角,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率先打破了压抑的沉默,声音细细小小的,还带着一丝未消的虚弱:“今天……真的很谢谢你,刚才麻烦你了。当众那样抱着我,肯定让你被不少人说闲话,给你添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他闻声缓缓转过身,落日最后的余晖铺洒在他立体的侧轮廓上,柔和了他平日里与生俱来的清冷疏离,慢慢迈步走到病床边,居高临下地垂眸看向我,低沉平稳的嗓音褪去了所有尖锐:“无所谓旁人的流言蜚语,比起那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你当时的身体状况要重要得多。”

他停顿了片刻,像是斟酌了几秒,又放轻了语速,补充了后半句话:“早上在球场擦肩而过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你脸色格外苍白,状态不对劲,只是没有想到,你会突发急性痉挛疼到昏厥。”

我整个人骤然怔住,心头猛地一颤。

原来早上那短短一秒擦肩而过的对视,他并非只是随意扫过一眼,居然敏锐捕捉到了我脸上细微的不适,还默默把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记在了心里。我一直以为他生性淡漠,对周遭所有事情都漠不关心,仿佛没有任何人和事能够牵动他的情绪,却不曾想,他会留意到这般细碎不起眼的小细节,不动声色地放在心上。

腹腔残留的疼痛感几乎消散干净了,我慢慢撑着床沿坐起身,窗外微凉的晚风穿过窗缝,轻轻吹动树梢,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他抱起我的那一刻。安稳有力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衬衫清晰传来,身上干净清冽的木质冷香将我整个人包裹住,在我最狼狈脆弱、浑身剧痛的时刻,给了我稳稳的依靠与安全感。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抬眼对我说道:“我要先回班级上晚自习了,北末很快就会回来陪你。夜里要是肚子再次不舒服,不用硬扛,直接打我电话就可以。”

话音落下,他把手机屏幕点亮,递到我的面前。我迟疑了一瞬,接过手机,小心翼翼输入了自己的手机号码,认认真真按下保存键。目送着他挺拔清瘦的背影缓缓消失在走廊拐角,夏望滚烫热烈的赤诚,与陆烟内敛沉默的温柔,两种截然不同的模样在我的心底不断交织缠绕。晚风拂动窗帘,纷乱的心绪,跟着沉沉的暮色,彻底失去了原本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