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光与微凉

午后的阳光带着暖意，懒洋洋地洒在篮球场上。北末指尖捻着面包屑，目光却早已被场上的喧嚣吸引过去。

“看来是想看韩城打球了？”我慢条斯理地叠好面包纸，随口揶揄道。

她下巴微扬，指尖无意识地蹭过下颌，故作轻松：“哪有？南雾，你有点集体荣誉感好不好？这可是咱们班的荣誉之战。”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走吧，去给他们加加油。”

我起身，拍了拍校服裤子上沾着的草屑。夏望的身影在人群中格外醒目，白色球衣衬得他本就白皙的皮肤仿佛会发光，在跳跃的阳光里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他运球的姿态流畅而自信，像一颗自带光芒的太阳。

“陆烟来了。”身旁的北末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肘。

我这才恍然回神，循着她的示意望去。

陆烟依旧是那副风清月朗的模样。与夏望灼人的灿烂截然不同，他身上有种天然的疏离与沉静，像一幅笔触淡雅的水墨画，仅仅是安静地步入这片喧嚣，便自成一隅清幽的风景。无需张扬，已足够引人注目。

班里的男生们热情地招呼他，他微微颔首回应，步履从容。高大的身影穿过场边低声议论的女生群时，带起一阵压抑着的、细碎如落花的惊叹，尽管声音极力压低，还是清晰地钻入了我的耳中。

他抱着篮球，目不斜视地走过我身边，衣角带起一缕微凉的风，轻轻拂乱了我额前的刘海。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却毫无预兆地抬起了眼。

那目光，像初冬清晨掠过湖面的第一缕风，带着微凉的穿透力，短暂地落在我脸上。我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和不自然瞬间攫住了我，仿佛心底某个角落被那清冷的视线无意间照亮了一瞬。

我无奈的垂眼，明明才划清界限。

“南雾，一起加油别发呆啊。”

北末激动得拉着我。

比赛渐入佳境，场上气氛如火如荼。然而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绞痛猛地攫住了我的小腹，尖锐得让我瞬间弓起了腰。

“南雾！”北末迅速反应过来，眼疾手快地扶住我骤然软倒的身体：“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是肚子疼吗？”

北末的手心滚烫，紧紧箍住我下滑的腰肢，声音劈开球场的喧闹刺入我耳膜：“撑住！我扶你去医务室！”她试图架起我，可我的双腿像浸了水的棉絮，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视野里夏望跃起投篮的身影碎成晃动的光斑，欢呼声浪裹着腹部的绞痛将我吞噬。

“等等……”我揪住她袖口，冷汗顺着额发滴进眼睛，“不能走……夏望还在比赛……”这话说得断断续续，连自己都觉得可笑。北末气急反笑，指尖用力戳向我冰凉的腹部：“南雾！你肚子硬得像块石头！逞什么英雄！”

突然，一道阴影笼罩下来。陆烟不知何时折返，篮球被他随手抛给队友，清冽的气息混着汗水的微咸瞬间压近。

“南雾怎么了？”

他声音不高，却像石子投入沸水，四周窃语骤停。我蜷缩的姿态狼狈地曝露在他垂落的视线里，羞耻感与剧痛绞得喉头发紧。

“她肚子疼得站不住了！”北末语速飞快，“医务室在体育馆西侧，可……”

话音未落，陆烟已俯身。微凉的手指隔着校服触到我痉挛的小腹，激得我浑身一颤。他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下一瞬竟单膝抵地，手臂穿过我膝弯与后背——我被整个打横抱起！

“陆烟？！”北末失声惊呼。场边抽气声迭起，夏望突破防线的身影明显滞了一瞬。

“南雾！”

是夏望。他显然是从球场上直接冲下来的，白皙的额头上挂着晶莹的汗珠，胸口剧烈起伏，漂亮的桃花眼睁得很大，里面盛满了纯粹的焦急和担忧，像被意外打碎的水晶。他甚至没来得及擦汗，汗水沿着他优越的下颌线和脖颈线条滑落，浸湿了球衣的领口。焦灼的目光扫过我狼狈的样子，最后定格在陆烟抱着我的姿势上，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怎么回事？”夏望的声音比平时急促许多，带着运动后的喘息，他下意识地想伸手触碰我，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显得有些无措，“哪里不舒服？疼得厉害吗？是不是刚才……”

“暂时不清楚原因，”陆烟的动作没有停，他已经稳稳地将我抱离了地面。我的身体骤然腾空，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和持续的剧痛交织在一起，眼前又是一阵发黑。我只能虚弱地靠向他坚实的胸膛，隔着薄薄的校服，能感受到他传递过来的、令人意外的稳定体温和有力的心跳。他抱着我，动作平稳地转身，避开夏望急切伸出的手，语气依旧冷静地对夏望说：“校医马上到，但需要先送她去医务室躺着。你继续比赛，这里交给我们。”

“比赛可以暂停！”夏望几乎是脱口而出，眼神紧紧锁在我的脸上，那份担忧如此赤裸而真挚，“南雾比较重要！”他上前一步，试图跟上陆烟，目光灼灼地落在我因痛苦而紧蹙的眉头上。

陆烟脚步未停，抱着我向人群外走去，声音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力量：“场上有替补。我已经走了你不能走。你留下将比赛打完。”

夏望顿了一下深深看了我一眼：“好，我比赛打完过来，南雾等着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你们小心点！”随即转身，像一阵风似的朝着篮球场去了。

陆烟抱着我，步履稳健而快速地在人群中穿行。周围的议论和目光如同潮水般涌来，那些细碎的惊叹和好奇此刻都化作了无形的针刺，扎在我被疼痛折磨得异常敏感的神经上。尤其是意识到自己正被陆烟——这个几乎代表着整个年级女生目光焦点的“天之骄子”——以如此狼狈的姿态抱着穿过人群，一种混杂着剧烈疼痛和极致羞耻的热浪猛地冲上脸颊和耳根。我将脸更深地埋在他胸前，试图隔绝那些视线，身体的僵硬暴露了我内心的窘迫。

“别怕，很快到。”头顶上方传来陆烟低沉的声音，语气似乎比之前略柔和了一分，但依旧是平稳的基调。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确保我不会滑落，步伐加快，尽量缩短暴露在众人视线里的时间。北末在旁边紧紧跟着，一边试图用手帮我遮挡一些目光，一边不停地安慰我：“没事的南雾，忍一忍，马上就到了……”

身体的剧痛和精神的羞耻感如同两股汹涌的暗流，在我体内激烈地冲撞撕扯。陆烟衣襟上干净的皂角气息混合着他身上一种难以言喻的、清冽的木质调，丝丝缕缕地钻入鼻尖，与他坚实臂膀带来的稳定感形成一种奇异的矛盾。这份意外的依靠感，竟在这片兵荒马乱中，如同一叶小小舟楫，给了我一丝微弱的喘息。然而，夏望那双盛满纯粹焦急和担忧的明亮眼眸，以及他毫不犹豫喊出“南雾比较重要”时那份赤诚的关切，也像烙印般刻在脑海里，与此刻被陆烟抱起带来的复杂心绪交织缠绕。

腹部的绞痛并未因为位置的移动而减轻，反而在颠簸中似乎更加肆虐。意识在剧痛和眩晕中沉浮，视野边缘的景物晃动模糊。在彻底陷入黑暗或昏厥之前，我只剩下一个混乱而清晰的念头：

“可恶，早上喝了那瓶可乐，它是不是过期了？”